程回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返身走回来。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颜瑾攥着手,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着。
“不方便。”
少顷,他望向别处,说出这句。
颜瑾愣了下,正要再张口,又见他神色如常地继续说道:“你先去张家,晚些我来寻你。”
程回转过身。
“不必来寻。”颜瑾忽然出声道,“何必来寻?”
他顿住脚步。
她又略扬起声调,恰到好处地把每个字砸入了他的耳心:“民妇只是有一事不明,想当面问询程公,不敢劳驾另行拨冗。”
程回默了默。
“去前面吧。”他说着,踅步而去。
颜瑾看了眼他的后影,微平呼吸,跟了上去。
程回拐进了不远处一条临河的巷子,他停在一棵歪脖柳树下,茂盛的枝条如烟似云地垂拂在他身后,颜瑾慢慢走近,才勉强看清他今日着的这身绿袍。
某个瞬间里,她几乎以为他又要消失。
程回等着她站定,先开了口:“你近来身体可还好么?”
颜瑾沉默地在衣下更攥紧了掌心。
“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她忽问。
程回蹙起眉:“什么?”
颜瑾深吸了口气,面无表情地抬起脸,自觉撑起了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平静,说道:“戚二爷的案子尚未了结,程公于此时回到南江,知悉我的行踪,跟着我,难道不是因为——”
她凝眸望着他:“下个该进司狱的人,轮到我了?”
河面上吹来一阵风。
程回舒开眉眼,缓声说道:“戚家的事,同你没有关系。”
“如何会没有关系?”颜瑾失笑,“我是戚府的二少奶奶。”
说罢,她略顿了顿,又道:“程公先前说不方便与我说话,难道不是因着这个缘故么?”
程回转开脸,少顷,问了句:“戚廷晖待你好么?”
心口激荡起热浪,颜瑾微微抬起下巴,说道:“自然极好。”
程回没有回眸看她:“真的?”
颜瑾倏然涨红了脸:“夫妻之情,如何向外人细数?难道还要找个人成日里趴在我们夫妇的床底下记上一两笔交予缇卫司,才算货真价实的供词么?”
程回静眺河道,没有接话。
“程回,”她叫出他的名字,连眼睛也瞪红了,“你弗要同我说你当真如此做了——”
“没有。”程回侧过脸,回道。
颜瑾心跳稍平,半信半疑:“真的?”
程回垂目,脸上似有些无奈。“我没有这个癖好。”他说着,语气清淡了两分。
颜瑾松了口气,然而随之却又于肺腑间涌起两分自嘲。
“是啊,”她说,“怎么可能呢。”
“不过程公当日离开南江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我应是再无必要见面了。”颜瑾又把下巴抬了抬。
程回沉吟片刻,转过来面对着她,说道:“裴翰林和颜大夫的婚期将近,我回来看看。”
颜瑾一愣:“你要去婚宴?”
程回看了看她,反问道:“我不能去么?”
“不能。”颜瑾不客气地接道。
程回目中露出诧色,随后唇角一挑,轻笑出声来,问她:“戚少奶奶是担心我这个活阎王吓着你官人?”
颜瑾避开他的目光,语气有些僵硬:“程公自己觉得,现下你的身份,凭你在做的那些‘公务’,出现在裴翰林和我姐姐的婚宴上,合适么?”
程回随手折下一段被风吹到身边的柳枝,掐了片叶子在指尖轻捻。
“嗯,有道理。”他淡淡笑笑,抛了残叶,“戚廷晖对你好么?”
颜瑾猝不及防地顿住。
她没有料到他复而再问起这个话题,一阵心虚,与难以言喻的情绪纠缠着,用力在她的胸腔里击打着。
“你也晓得的,夫家还许我正大光明行样匠之事。”她把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程回用一种随意的姿态慢慢捋着手里的枝条,口中应了声:“嗯。”
颜瑾的心底呼呼漏着冷风,但那股盘旋不去的热浪旋即又推着她说:“既然程公不是打算为难我们夫妇,那我便当就此谢过了。”
她说着“谢过”,人却没有动,脚定在原地。
程回好像才回过神,点了点头:“哦,好,你去吧。”
颜瑾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