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荫半笼在颜瑾身上,不甚明媚的日光在枝叶里闪闪烁烁,颜瑛愕然之间,有些看不清她的容色。
过了片刻,颜瑛才回过神来,脚下迈出半步:“为何?”
颜瑾没有作声。
“不是说好了不留在颜家蹚浑水么?”颜瑛接上又问。
“她是父亲正经的管家娘子。”颜瑾忽然开口说道,“家有年幼嗣子,她却不顾祖母挽留独去了庙里清修——”
她微微一顿,眸光偏转:“恐怕外面会有闲话。”
颜瑛眉间微颦,瞥向地上阴影,少顷,说道:“无论如何做,都会有不同的议论,孰轻孰重,总是要有衡量的。”
“瑾姐。”她抬眸看着颜瑾,“这是奶奶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颜瑾深吸口气,收指攥紧了掌中的手帕。
“深思熟虑又如何,难道人就不会想错么?”她渐渐涨红了脸,嗓音压在喉咙里,“当日你也听见她是如何要求我留在戚家,这自然也是她的‘深思熟虑’。我到底年轻,反应慢了些,现在才明白过来,这个时候,奶奶留在颜家才是最好。”
颜瑛才一动嘴唇,又听得她说下去:“若她是你的亲生母亲,你也会在这个时候劝她走么?”
颜瑛蓦然顿住。
良久,她说:“我不会留她。”
“是我问错了,她到底不是你的亲生母亲,姐姐纵然想象,也是为难自己。”颜瑾语声平淡地说出这句话,几乎要把胸中那口气沉到身体的最底处。
她的脖子已红成一片。
颜瑾复又开口:“今日有些疲乏,姐姐若没有别的话要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她已迈开脚步。
颜瑛旋伸手拉住她。
“我不知你和奶奶是如何商议的,”颜瑛道,“但她的性子你也晓得,眼下这个时候,她留在颜家很难好好静养。”
颜瑾忽而猛一回身,或是她从未有过这样爆发力道的时候,颜瑛掌中不稳,松掉了她的手。
“我还要如何晓得?!”颜瑾只觉得自己的这把声音是从喉咙里使劲撕出来。
颜瑛从未见过有谁是这样嚷出声,高高的,也低低的。
“总之,小妹略比姐姐会几分数算,因就托了大,和奶奶已商议定了。”颜瑾的声音似水漫过,缓下来,“姐姐有心关怀,只劳多往探花弄去探望吧。”
说罢这话,她便扬声唤过秋霜,径自去了。
颜瑛缓缓收回落在门边的目光,走到刚才颜瑾所站的地方,仰起脸望向微风里瑟瑟而动的香樟叶,许久,一动未动。
她看见太阳被茂叶切割成斑驳的碎片,东零西散地砸下来。
她恍惚中看到有条淡青色的缳在树上荡,忍不住伸出手,屈指一抓,抓在了一只温暖的手上。
颜瑛回神,转过眸,望见细碎的阳光落在裴潇的眼中。
“想摘什么?”他问。
颜瑛定定望了他片刻,说道:“想摘了那条,拴住我娘的绳索。”
裴潇凝眸,四目相视间抬手轻抚过她的眼角,将人揽入了怀中。
清风静谧,夫妻呼吸相闻。
“莲姑。”裴潇轻唤,说道,“我曾经听过一个故事,说是有户人家闹鬼,因而托邻里寻高人来助,于是有一道士和一云水僧闻讯上门,因二人法不相容,所以那主家只能二择其一,又因那道士是城里有些声望的,便选他而婉拒了僧人。道士在这家摆下法坛忙活了三天三夜,谁想那恶鬼不退反进,鸡鸣之前大发狂性将这家人祸害地只剩下了那名家主。”
“那家主一定伤心悔恨不已。”颜瑛接过话,“若时光能倒回,绝不选这道士。”
“所以上天便果然给了他一次时光倒回的机会。”裴潇道,“这回他毫不犹豫选了那云水僧人,之后你猜如何?”
她一时未有回答。
裴潇也没有等着她答复,续下去:“这一回,连三天也没有撑到。”
颜瑛微顿,直起身向他望去。
“你是想说,既是死局,不论如何选都是错么?”她低声轻问。
裴潇握住她的手:“我是想说,没人知道自己当初未有选择的那个答案,是否就意味着正确。”
“若一眼就可分明,当初也就不必徘徊了。”他说,“你以为远离是非是好,或许旁人却认为粉饰太平为佳。”
裴潇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她们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们尽力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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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夜深了,大小姐说你需要休养,还是早些安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