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贞顺仍站在漆黑的夜幕里——哦,现在她甚至不叫贞顺了,祖母给她取的新名字叫徽光。
新朝的大小女皇早已离去,侍女也搬着卷子消失不见,只剩下喧闹街上鼎沸的人声。
听着这吵闹的人声,一切恍如隔世。
这几个月来她总有一种错觉,她已经死了,这里是阴曹地府。
因为她第一次听见“只要是女子”这五个字时,已经六天没有吃东西了,也见到过那些死里逃生的人们嘴里常说的刺眼白光。
当时,她快死了。
那间小屋在许府的东北,穿过朝廷赐给姑母的贞节牌坊,就是那两层的破败小楼,门永远锁着,窗子也用木条钉了。
大姐姐那时候还吓唬过她,说之前二姨娘住在这里,她死了,鬼魂不肯离开许家,总是兴风作浪,母亲这才叫人把窗钉死了。
直到她也被关进这间小屋,她知道为何这间屋子东边留了一方两掌宽的小窗。
小窗可以用来递水,也可以用来递一碗毒药。
第一天,下人送来了半碗水。
第二天,只剩半盏。
第三天,送来了一碗漆黑的汤药。
和汤药一起来的,是母亲苦口婆心的劝说。
母亲一边哭,一边说,“这是你的命,你既许给了张家,生是张家的人,死是张家的鬼,他无福等你过门,你更该替他守住,你的哥哥们不中用,而你要争气。”
她听不懂母亲的话。
到底怎么才叫争气。
她定亲的那年十一岁,夫家姓张,是家中独子,自幼体弱多病,说亲的当年就有风声说这人快不行了,但父亲仍允了这门亲事,只为那人的祖父是扬州城的大儒,郑相的恩师,桃李满天下,哪怕一声轻咳,这朝堂都要抖上三抖。
很快,换了婚书,裁了嫁衣。
可成亲前的一个月,那个素未蒙面的少年死了。
从收那封信起,所有人忽然都告诉她,她该上路了。
母亲那晚坐在床边,捉着她的手,哭了一夜。
几天后,母亲哀伤的脸变成了愤怒。
又过去了几天,祖母打了她,骂她辱没家中名声。母亲吃饭时将一整盆汤扣在了她头上,看向她的眼神仿佛她是世上最肮脏的泥土;晚上父亲将母亲打了个头破血流,骂她教女无方;兄长抓着她的头撞向了几案,撞的她满脸是血,所有人都唾骂她,说她生性下贱。
也是那一天,母亲叫仆妇按住她,给她换上了嫁衣,涂上胭脂,戴上凤冠,锁进这间小屋。
起初她还在门边坐着,敲打着门,哭泣着,后来便坐不住了,只能靠在墙角,躺着蜷缩着,身上还穿着那件嫁衣,那鲜红衣裙的袖口沾了灰,裙摆也皱的不成样子,这屋里没有镜子,她不知道自己成了什么样。
——反正崔宜那个混蛋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大喊鬼啊。
其实看见那碗药时,她开始觉得,大家或许是对的。
她是一个下贱的,贪生怕死之辈。
女人这一辈子,活着本就身不由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上事公婆,下抚子侄,这都是命,她的命。
她只是命不好罢了。
但她没喝那碗药。
因为崔宜突然出现了。
崔宜是个混蛋,贱人,除了抢她风头,奚落她,就是仗着自己是副执宰的女儿,叫那群趋炎附势的小人排挤她,她只是穿了和崔宜一样颜色的裙子,就活该被推进池塘里。
但崔宜灰扑扑的出现了,还有她的那些狗腿子。
应该是几个狗腿子把崔宜扛起来了,至少她听见孟狗的声音;孟狗说,“你快点。”
灰头土脸的崔宜看见她的就说:“你果然是个丑八怪!”
脏兮兮的崔宜从窗缝里扔进来了和她一样脏兮兮的小包子,眼泪鼻涕在脸上和了泥,“我叫我姐想办法。”她哭得一抽一抽的,“没出息,不中用的废人!牌坊精,你们一家都是牌坊精,牌坊精,你别死。”
“我不是牌坊精。”她有气无力地说。
“反正你别死。”崔宜一下一下的敲窗,没几下,就听她大叫一声,“妈呀。”
孟狗和卢狗一起尖叫,“啊!”
“快跑!弱智!”崔宜似乎在攮搡那两个人,“你们两个蠢出生天的瘪犊子蠢货!”
很快,火把晃过窗,四周满是人声。
她不知道崔宜有没有被捉到,反正崔宜的爹是副执宰,父亲他们是不敢得罪崔相的,但凡父亲有这胆子,也不至于看着她被崔宜欺负这么多年。
在那一瞬,她很恶毒的想,就算崔宜挨顿毒打,也算苍天有眼,恶有恶报。
又过了六天,到了真正快死的时候,她又原谅崔宜了。
崔宜只是一个臭美的小孩,爱出风头罢了。
但没多久,她听见家里乱哄哄的,有父亲的咒骂,也有母亲的哀嚎,没多久,是烟花爆竹一样的声响,连成一片,到处都是脚步声。
她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作为补偿……”
声音被风吹散。
“……只要是女子……”
母亲急切的声音被风带了过来,“那是官身吗?”
“……虚衔,至于官职……”那女子说话声音很快。
过了很久,脚步声一下,两下,许多下,很急,越来越近,锁链哗啦一声。
那扇锁死的门突然被推开。
她太久没见过亮光了,被刺的闭上了眼。
恍惚间,一个人影冲进来,跪在她身边。
是母亲。
母亲大喊,“她还活着,快!”
母亲的声音很急,“快来人啊!”
她只是看着母亲,“我死了吗?”
“别说胡话。”母亲和仆妇一起把她架了起来,很快,一碗热粥不由分说的灌进了她的喉咙。
翌日,祖母佝偻着身子,哭着说,“只有我们几人相依为命了。”
又过了两天,祖母给她换了名字,“你若有了官身,我们许家就真起来了。”母亲给她取了字,叫光宗。
“日后谁还敢再看不起我们。”母亲含着泪说。
“只要你能考上。”祖母咬着牙说,“现在,家里只剩下你了。”
“你必须考上。”母亲说,“光宗耀祖。”
母亲,几个姨娘,祖母,还有教她绣花的绣娘,所有人一起拿着史记与春秋,一字一行的叫她读过,曾经叫她誊抄百遍的女则、女戒在窗下落了灰。
所有人都曾面目狰狞,双眼猩红;所有人此刻又一脸期盼与殷切。
今天出门前,又是坐在那面铜镜前。
母亲给她换上墨绿的长衫,亲手替她挽了发,抚平她的衣领,说,“好好考。”
她站在无边的黑夜,望向点点繁星,人群散去,曾经坐着车驾经过的街道轮廓一点点显现。
那时她被关在车帘之后。
那时嬷嬷拿戒尺打她手背,教她女儿家的眼不能四处乱瞄。
现在,整条街包绕着她。
有人卖花,有人做糖人,有人在卖包子面点。
几个女孩挎着篮子,说说笑笑的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有个巡街的卫兵牵着自己的小孩,小孩耍起赖皮,在地上打滚,那卫兵看看四下,一把将孩子拽起来,冲着屁股就是两巴掌,夹在胳膊下跑了。
这世道真的荒谬极了。
她被母亲教导,要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几月前,以贞洁为名,家人要将她活活饿死,现在她又站在街上,抛头露面,来参加这一场殿试。
“徽光!”秦惟正抱着一兜炒栗子跑了过来,她可能家境不好,衣裙洗到看不出颜色,连一根银簪都买不起,而且,她肯定原来不叫这个名,惟正这两个字太大,不会给女儿家用,她红着脸跑回来,“嗯,这个给你。”她不由分说的把栗子塞过来,“以后我们就要搭班了。”她说,“幸会。”
许徽光愣愣地看着这包栗子,片刻后抱着栗子,学着父兄的口吻,“惟正姐客气了,下官承蒙惟正姐照应提点,不胜感激。”
秦惟正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就跑开了。
她拎着这一包栗子,浑浑噩噩的往家走。
走到巷子口,她都不认识自己的家了。
那扇朱门被洗过,门槛上的灰也刮了个干净,旁边褪色的石狮换了两只新的,灯笼全部扯掉,兄长娶亲备下的喜绸也裁了,挂满了门廊。
母亲等在门前。
伯母也在,高声道,“就知道咱们光宗小姐是个有出息的。”
婶娘说,“可不是,她这么高的时候,”婶娘比划着,“我就说这孩子看着不一般,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是那穿紫袍的样子。”
而那一晚,正是婶娘说,“一个未嫁而寡的女儿若绝食殉节,报到朝里,能替许家再换一座牌坊,几个哥儿日后说亲,脸上也有光彩。”
那晚,祖母狰狞着面容,“死一个姑娘,总比白养一辈子强。”
而祖母今日换了一身新衣,戴着全套的头面,佝偻的身子又挺直了,一路小跑的和母亲一起迎上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伯母围上来,“少尹大人回来啦?”
众人立刻都笑了。
“以后要叫许大人!”祖母得意道。
她被这些人围着,耳朵里听着她们一声声的吉祥话,脑海里却回荡着那一晚她们说出来的话语,她觉得透不过气,仿佛被一群穿着人皮的鬼怪包围,这些人,好像山野里的精怪,根本没有人的情感,只是在模仿人,模仿人的爱恨情仇,现在,该她们高兴了,她们就演出来高兴的样子。
她想失声尖叫,她想叫骂,她想甩开这些鬼怪。
但她说,“我得去谢恩,很快回来。”
“快去快去。”祖母催促道。
“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酒酿鸭子。”母亲牵着她的手,送了几步,“在锅里热着,早些回来。”甚至恋恋不舍的看着她走远。
她这个芝麻小官怎么配面见天颜?
只是再呆下去,她一定会发疯,必须立刻离开那里,去透透气。
于是她揣着这一兜栗子,去找崔宜。
自那天后她还没见过崔宜。
先是她被关在家里读书,看得紧,不许出门,再来是崔宜的父亲倒了。
崔相签下了降书,无颜面见父老,自那天后便卧病在床,听说病况稍好转的那日悬了梁,众说纷纭,现在到处都是流言蜚语,没个准信。
但崔相大抵是死了。
只是崔宜还有个姐姐,据说是娘娘身边的红人,心腹重臣,能让崔宜继续风光。
现在姐妹俩正坐在家门口的石狮子边,崔宜小声的说着什么,崔宣拿着一根烤串,漫不经心的啃着。
“崔宜。”许徽光走上前去,她来之前还买了两屉水馅包子,“还你的包子。”
崔宜哼了声,接过了包子,“你没死啊。”
崔宣娘立刻扭过头去看崔宜。
真的,长这么大,她还从没见过崔宜的这一面。
崔宜这人,简直就是阿娘的一朵解语花,一条油滑的泥鳅,永远进退有度,举止彬彬有礼,衬的她就是街上的一条大蚯蚓,阿娘气上头来恨不得把她剁成四截——没这么干的原因估摸着是害怕她一分为四,变成四条大蚯蚓。
这甚至还没完。
只见崔宜抬起头,上来就是一句,“……王八蛋!”
那个女孩回敬道,“贱人!”
她俩互相指着,半晌后又都哈哈一笑。
“敢问姑娘贵姓?”崔宣娘一下子又不伤心了。
“免贵姓许。”那女孩盯着她看了片刻,说,“你妹叫她的狗腿子把我扔进了池塘。”
崔宜翻了个白眼,“她上来就把我裙子撕了。”
“不要打架。”崔宣娘干巴的说道,顺手用烧烤的签子从崔宜那里叉走一个包子。
“你们怎么在外边?”许小姐问。
“问她。”崔宜这真是老爷前脚走,后脚就不装了,毕竟从前阿娘还能拿捏她的婚事,现在么,立刻一点体面都不剩,对她这个嫡姐一丝尊敬也无。
“我按她的要求,写了点东西。”崔宣娘从屁股底下抽出来了册子,看都不看的递给了许小姐,“她总是不满意,我都改几百遍了!”
许小姐不吭声了。
这难免让崔宣娘开始怀疑自己,难道真的是垃圾吗?“你说话啊。”
“这,”许小姐茫然的看着她,“铠甲骑士是外星人吗?都可以变身了。”
“不是那个。”她一把把册子抢回来,“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