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忽然大了一些。
温迪没有回答巴巴托斯的问题,他微微蹙眉,显然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被袭击了?”
温迪没有立刻回答那些尖锐的问题,反而向前踏了半步,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扫过巴巴托斯全身,仿佛在确认齐整优雅的衣着下是否藏着看不见的伤痕。
巴巴托斯被他突如其来的、毫不掩饰的担忧弄得怔了一下,心头冰封的怀疑似乎也被这直白的关切轻轻撞开了一道缝隙。他抿了抿唇,避开诗人过于专注的关切目光,侧过头,用尽可能平铺直叙的语调,简略讲述了昨夜探查神像残迹、被污秽力量反向侵蚀的瞬间,以及随后深渊使徒的突袭与那位金发少女的降临与警告。他的叙述克制而条理清晰,唯有在提及少女那句“没有说‘不’的资格”时,尾音几不可察地飘忽了一瞬。
温迪静静地听着,眉心的皱痕起初是纯粹的担忧与自责,但随着那句冰冷警告被复述出来,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寒意与明悟——那不是深渊教团对“风神巴巴托斯”的警告。
……这分明更像是这个已死去的、贪婪的世界,借由那位“公主”之口,对他这个“复苏的残影”、对这个试图挣脱掌控的“工具”,发出的冰冷恫吓与最后的规训。
被警告的,为什么是……他?
寒意瞬间贯穿脊髓,温迪骤然想通了为何这警告会通过巴巴托斯来传达。
因为死亡的恶意无法直接撕碎那道无形的屏障。
源自梦境主人潜意识里对“风神”的认知与信任所构筑的、由他一路刻意诱导、谨慎维系而形成的守护。
死亡无法掌控生者,更无力推翻「认定」,于是便将猜疑的种子递给巴巴托斯,让这只警惕又纯粹的小鸟,自己选择挣断那根系在诗人腕上的、名为“信任”的丝线。
一旦丝线断裂,飞鸟远遁,这道守护也就成了虚设。
……我小心呵护的这只小鸟,是这片死亡中唯二的「生」啊……
他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将瞬间的彻骨寒意压入心底,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与一丝懊恼。
“神像……是在我被迫长久沉眠时被窃走的。”他开口,清晰陈述一件无可辩驳且令他自责的事实,“醒来后,蒙德并非一片净土,特瓦林的痛苦、愚人众的盘算、地脉中沉积的旧伤……太多事需要我去面对,以至于我知晓了它的遗失,却未在意。”他坦然承认了这一点,没有寻找任何借口,只是那双向来含笑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黯色。
接着,他抬起眼,重新望向巴巴托斯,目光复杂。“至于那位‘公主’……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她的确正是那位旅人在寻找的血亲,但……”温迪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在时间彼端,我曾与她有过数次交集,目睹过她一次次的挣扎与选择。她本不该被这个世界记录,却已被卷入到此间命运。我与她之间,有必须了结的因果。”他用一种模糊的说辞,带过了那个无法解释的警告,只将话语中的重点落在了那位深渊公主的真实身份上。
晨光越来越亮,将东方厚厚的云层边缘勾勒出耀眼的金边,可太阳终究未能挣脱云翳的束缚,完整地跃出地平线。一如他们之间,疑云虽被撕开一角,却仍有阴影徘徊,而那试图吹散阴霾的风,正面临着来自世界本身的、无声的绞杀。
温迪看着巴巴托斯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看着他眼底那片冰冷的戒备逐渐被一种复杂的、略带茫然的疲惫所取代,心口那阵细密的刺痛与某种更沉重的决心交织在一起。他放柔了声音,语调是巴巴托斯熟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轻柔,却比往日多了几难以察觉的、紧绷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