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的光景悄然滑过。
奔狼领的遗迹上,温迪怀里抱着那只软乎乎的风史莱姆,垂下眼帘,有一下没一下拿指尖戳着小魔物冰凉光滑的Q弹身体,眼底沉淀的复杂情绪如同深潭。
自那日晨曦中的对话后,巴巴托斯便再没出现在蒙德城。他没刻意隐去行踪,温迪知道他在哪里——可北风过于霸道,三番两次将柔弱的吟游诗人赶出了狼的领土。
不过这缕看起来细弱的逆风总能找到法子偷溜过去,送上沾着晨露的熟透莓果,拨弄出或快活或俏皮的小曲儿——直到再次被冷冰冰毛茸茸的领主不留情面地撵走。
温迪试过很多方式了。
然而那只骄傲又可爱的小鸟失去了笑容,也不再开心。
“……你早就知道我被困在这里了,对吗?”他甚至向诗人问出了这个问题。
可诗人无法作答。
于是他不再追问,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山峦。那种静默并非向现实屈服,而更像一种蓄力的休止。翠眸中的情绪蒙了一层薄冰,偶尔冰层下掠过一丝自我厌弃,不知是对自身这荒谬的处境,还是对那个仍试图信任的软弱。
他沉默地望着山野,有时会抱着那只软乎乎的风史莱姆,有时又纵容着撒欢儿闯进怀中便赖着不走的狼崽。
他不抗拒诗人的靠近,却也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并非赌气,而是从内往外的、清醒的倦怠。
原则与情感的撕扯从未停歇,这让巴巴托斯的身影时常显出一种紧绷的孤直。温迪看得分明,生来骄傲的神子从不软弱,只是在他的灵魂深处,此刻正发生着一场寂静无声的鏖战。
清澈沉静的眼眸中,没有了以往的明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色,以及被牢牢锁在眸底、不容其泛滥的自我审视。
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与安抚一个信念被动摇、在信任与原则间痛苦撕扯的灵魂,是截然不同的。温迪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带着笑意的安抚,在如今其实都是种无形的折磨。
明明本该是最亲密无间的他们之间,似乎多了一层冰壁,薄而透明,触手却只剩冰冷与隔阂。
奔狼领并不安宁。深渊的气息不知何时起如同晦暗的苔藓,在古老领地的阴影里悄然滋生。游荡的魔物,鬼祟试探的污秽造物……甚至有一次,更为深沉邪恶的阴影试图染指安德留斯沉寂的狼魂。这些不谐的音符,都被那道停留在领地内的纯白身影以冷冽的效率悄然抹去。
涤荡污浊时,少年神明的侧脸在月光或夕照下,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北风的王狼默许了这位异界神明的靠近,冰冷的竖瞳中甚至还会对待稚子才有的包容。比起爱好弹琴饮酒、不干正事的吟游诗人,看似孤高冷傲实则乖巧认真的高天神子,显然更能让王狼那颗关爱幼崽的心偏到没边。
然而唯有巴巴托斯自己明白,每一次清理那些深渊的痕迹,都不仅仅是在履行某种本能的责任。那更像是一种煎熬的确认,一次次的自我诘问——看,深渊在肆虐,那你所选择模糊的立场,你所做下的事情,是否正与这些与我誓不两立的存在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
信任像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
巴巴托斯不曾言语,可他周身萦绕的、那种紧绷的孤寂感,以及偶尔投向温迪的、混合着极淡期望与更深审视的一瞥,已将内心的风暴无声诉说。
……而更多时候,那眸色是湛静的,静得如同风暴眼,内里盘旋着对自身犹疑的冷厉苛责。
这种反复的、无声的自我折磨,比任何激烈的对峙都更让温迪感到一种无力的钝痛。他依然会去,带着果子或糖果,或只是静静坐在不远的高处,让风捎去不成调的琴音。他不再靠得更近,不再试图用言语填满沉默,只是陪伴,以一种更温柔、更小心翼翼的姿态。
直到这个黄昏,当最后一缕霞光即将被奔狼领的群山吞没,温迪再一次来到,巴巴托斯正望着逐渐黯淡的天际,侧影单薄而挺直。
巴巴托斯接过了诗人放在掌心的糖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糖纸,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他没有剥开,只是安静地看着,翠绿的眸子里映着糖纸斑斓的反光,却空茫茫的,没有焦点。
“别难过了,小王子。”温迪开口,“让我们办一场茶会吧。”他轻声笑着,说:“得是一场快乐的茶会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