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园的内室里,明兰半倚在锦缎靠枕上,面色虽仍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墨兰送来的解药,是一小包色泽暗沉的药粉,虽然看起来毫不起眼,但服用后明兰身子已舒服了许多。
“四姐姐……”明兰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复杂地看向坐在床畔椅上的墨兰,“你的意思是,我这几日头晕乏力、胎象不稳,并非偶然风寒,而是……那平安符与康姨妈身上那股异香,两相作用导致血虚?”
“不错。”墨兰点了点头,神色平静,“那些求来的平安福、枕头还有玉坠,都用提神活血的药汤浸过,怎么查也查不出端倪;康姨妈身上的香料,也确实海外舶来之物,单看哪一样都无毒。”
“可两相混合,就会引发气血暗耗之症,对你这般怀有身孕之人,便如同慢火煎油,不知不觉间耗损根本。下毒是蠢人才用的法子,这般不着痕迹的手段,才是内宅阴私里上乘的功夫。”
明兰眼中寒光一闪,几乎是咬着牙道:“康王氏!定是她无疑!我早该……”
她忽然顿住,美眸中流露出深深的困惑与一丝挫败:“可是……我分明已让屠二爷派人,日夜盯紧了康姨妈的一举一动!她何时去的水月庵,与何人接触,所购何物,都我掌握之中才对!为何……还是让她做成了手脚?”
墨兰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明兰心上:“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那水月庵究竟是做什么营生?”
明兰听了这话,不禁愕然抬头:“四姐姐此言何意?不就是个香火尚可的尼姑庵么?”
“香火尚可?”墨兰轻轻摇头,目光幽深,“若它只是个寻常庵堂,如何能在达官显贵云集的汴京立足多年,且让康王氏这般人物,都放心托付此等阴私?六妹妹,你把人心、把这京城的水,都想得太浅了。”
“你让屠虎盯梢,盯的是康姨妈明面上的行踪,盯的是她何时出门、何时入庵、了不起知道她与哪个尼姑,说了几句话。”
“可他盯得住水月庵那些香油钱里,夹带的密信与银票么?盯得住那净尘师太与京城三教九的勾连么?”
明兰听得背脊生寒,瞳孔微缩:“姐姐是说……那水月庵,竟是……”
“是个藏污纳垢的脏地方!”墨兰叹了口气,“那里面的美貌尼姑,摘了僧帽都是一头青丝,专门服侍达官贵人!还有内宅妇人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她们也一概包揽。”
“什么求子问药、陷害算计、传递密讯、洗脱赃银……只要出得起价码,守得住规矩,她们就有门路将事情办得滴水不漏。这等地方的运作,岂是派一两个眼线在门口盯着,就能窥破的?”
明兰越听越奇:“求子问药?这怎么是脏勾当了?”
墨兰羞得俏脸通红,低声喝道:“这是能问的吗?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害臊吗?”
明兰不知墨兰为何说这话,但也不好追问,又疑惑地问道:“可是四姐姐你……”
“我如何得知?”墨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骄傲,“六妹妹,你嫁入侯府不过一年光景。平时接触的不是府中的下人,就是汴京的贵妇,这样就能摸清像水月庵暗桩门道,那净尘师太她们,可真就是白混了这许多年。”
墨兰顿了顿,语气转冷:“各行有各行的门路,世人都知道江湖上有收钱取命的勾当,可你要是没门路,知道如何去寻一个靠谱的杀手?知道如何接头、如何付钱、如何确保事后干净么?”
“这些三教九流、灰色地带的门径,如同地下的暗河,非在其中浸淫日久、且有特殊机缘渠道之人,根本无从探知。”
“你让屠虎去盯,他或许能查出康王氏买了平安符,可他能查得出那符是谁做的手脚?能查得出那海外异香,是经谁的路子特意调配?这些不是他能做到的!”
明兰默然不语,胸中那股因被算计而生的愤恨,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寒意与无力感取代。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过往的认知与手段,或许能应对宅门内的明争暗斗,但对与水月庵这种盘根错节的隐秘网络,却显得稚嫩而单薄。
对眼前这位关系疏远、心思难测的四姐姐,却早已悄无声息地将人脉渗透进去。
“这次多亏了四姐姐……”明兰声音干涩,生出一种混合着感激与凛然的复杂情绪。
墨兰摆了摆手,只淡淡道:“我答应过顾廷烨,在他回京前护住你母子平安!你真要有个什么闪失,我又退不了好处,总不好瞧着你被人算计。往后多留神吧,待会儿我还要去看看太夫人。”
明兰听墨兰提起“太夫人”,先前对墨兰的那股感激,顿时消退不少:四姐姐不是为了救我,是廷烨拿好处和她交换的!
帘栊轻响,墨兰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
明兰独自靠在床头,手中空了的药碗渐渐变凉,可心头的波澜却久久难以平息。
她望着那晃动的帘影,又看了看矮几上那包不起眼的解药,心中波澜起伏。
这一次,她不仅从鬼门关前被拉了回来,还亲眼见识到四姐姐的城府与手段,恐怕远比她以往所估量的,更加深不可测。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入,在床前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却丝毫驱不散明兰心头的寒意与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