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路千河觉得有点不对劲。那个有着清隽鲜活面庞的人收起了往日温和的笑意,眼神陌生地锁定了自己。那个方才还被他扣在手心、试图揉搓回温的手升起了另一层异样的温度,直接将自己推开了。
路千河在水中踉跄了一下,然而下一秒,那只手又把他被水汽溅湿的衣领一把扯了回来。紧接着,那双猩红的眼睛居高临下道:“……你是谁?”
路千河心中一凛:……糟了。
那只扣住自己衣领和喉结的手青筋暴起,丝毫没有方才虚挂在自己肩头的脆弱无力,盯住自己的那张脸也是熟悉且陌生的。
此刻的乔相宜眼中全是无波无澜的藐视,眼底的猩红又像嵌了一丝愤怒,他粗暴无礼地揪着路千河的衣领,逼迫对方与自己对视。这个角度下,他的眉骨和鼻梁终于充分发挥出强势的一面,突出棱角和蜿蜒来。然而嘴唇和下巴的线条还是太过柔和,习惯性展开上扬的嘴角演变成了嘲讽和弄意。
与此同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番绝景。
顺着暴起青筋的手臂肌肉曲线望去,乔相宜的肩角还残留着因过敏而不断滋生的红点。红点蔓延到脖颈成了斑,瘙痒抹不去也烧不尽,最后只能挠心,残留成了笼罩在这张脸上的落日烟霞——配合着眼底象征愤怒的红,他的眼角也烧出了点诱人的红晕。
……
在西境,路千河见过很多堪称荒唐淫靡的景色,却没有一个如眼前般蛊惑、摄人心魂。
路千河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过敏也是会传染的。片刻前,即使有撩人的月色衬托,他也没因那具藏在水波下赤裸的身体分神,只一心想把那人的灵魂唤回来。如今在这种陌生强迫的窒息的氛围下,却被那人眉梢眼角都压制不住的一抹红乱了心。
他垂下眼睑,连看那只手臂都不敢看了。他分明记得,那只缀了红点的白臂,方才曾无力脆弱地环住了自己。
因无法抑制的瘙痒,乔相宜攥住路千河衣领上的手转上,扣住了对方的喉结。与此同时,他的表情陌生且扭曲,近乎无意识地复述了方才那句:“……你是谁?”
“唔……哈……咳……”路千河终于清醒地意识到当下发生了什么。
他见过的,元京会武的灵轩里,乔相宜曾当着他的面犯过病——只是一念之间,乔相宜就将揶揄转变成了杀意,攥住了柳飞絮的性命。
那么……是晕厥的后遗症吗?乔相宜此刻,恐怕已经泯灭人性,陷在了某个“诅咒”里。且不幸的是,他好像还无意识发动了什么反制“技能”。
在灵轩内时,路千河之所以能够叫醒乔相宜,是因为乔相宜的“目标”是针对陷入“幻境”的柳飞絮。“旁观者清”的路千河没有被迷惑,也没有意识的缝隙,自然无从被那“技能”攫取记忆。即使如此,在那之后,路千河将乔相宜唤醒时,也得到了性命的要挟。
可现在的情况显然不一样。将乔相宜的意识从鬼门关拦截抽离的路千河精神状态……显然也没比当事人好多少。更何况,路千河方才已经确认——他亲眼见到了这世上最大的引诱和蛊惑。
他想,大概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缴械投降,被这个状态的乔相宜侵袭记忆和身心。
场上没有“旁观者”,他是唯一被选中的“猎物”——他动弹不得,他无法拒绝,他盛情难却。
可是……
又是一阵风过,满场水波的迷幻中顿时多了一道淡淡的药香。使得欲放弃抵抗的路千河心中……升起了一丝对命运的顽抗。
他曾在西境的硝烟和迷障中用孤独抵抗荒凉,可换来的却是虚无的灭顶——那个曾抚养他的女人大声控诉他:你是受“欲望之神”指引的人,为何……为何却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欲望呢?
这清苦的药香催人清醒,使得路千河联想起自己为何要溯源徂流。
他想,原来……他也是有欲望的,他也是会执迷的。
比如,从“不速之客”在房间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很想问乔相宜一个问题:你是来利用我的吗?
如果是,那就利用好了,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
反正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无一例外。
可是乔相宜没有这样做。不仅如此,他回避了路千河的所有贴心的“铺垫”。
于是,“欲求”没有被满足的路千河延伸出了下一个问题: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要来找我?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毫无防备吗?
人生中第一次有了“欲望”指引的路千河在艰难中负隅顽抗,掰开了钳在自己喉结的那只手。他由被动转为主动,将那个试图侵袭和蛊惑自己的人抵在了石壁上。
“乔相宜……你是什么样的人?”眼神相撞,坚定的湖蓝迎上迷乱的猩红,“这就是你的真实样貌吗?”
不知为何,被突然“质问”的猩红气势弱了下来,有一瞬陷入了迷惘。
“嗯?”乔相宜似乎有所反应,但还是没有恢复本尊的意识。这个状态下的他不会动摇,因此没跟侥幸逃脱“入侵记忆”的路千河计较,只是积蓄力量,等待他下一次意识的缝隙。
“你闹够了吗?”路千河趁势继续进攻,眼睛对着眼睛,面贴着面,“该我了吧。”
“你?”乔相宜挤出了疑惑又轻蔑的神情。
“是的……我。”大喘气的人现在换成了路千河,他成功顽抗命运、抵御了意识的入侵,却正面临另一种难捱的战争。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存在着,一种比死亡和孤独还要难捱的“战争”。
那些困扰他的幽思无处藏匿,沉于湖底的秘密即将浮出水面。路千河还想试图对抗着下一波命运,却以卵击石,败给了自己擂鼓般轰鸣的心跳。
方才用来裹“鹌鹑”的湿衣早不知道泡哪儿去了。他将身无寸缕的乔相宜困在了没有缝隙的方寸之地,致使乔相宜没有再寻找到机会“反击”。但与此同时,他也把自己困死、勒死了。
无法再逃避延宕,只能直面自己的欲望。
不知为何,此时,路千河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司徒善的脸。
不久之前,司徒善在项真的房间里时,也曾面临在“战争”前缴械、狡辩自己的欲望——可他却死不悔改。
“不是这样……我、我不想要这个。”
那时,司徒善的声音听起来快碎了,却还是不死心地抬起头,“项真,我想要你看见我,我想要……你爱我。”
他想,也许,司徒善是比他勇敢的人。
水温渐渐冷却,路千河却恍若置身火海。他已经耗尽心神让自己百毒不侵,却还是因为一个眼神露出了浑身的破绽。穷途末路时,他再次闻见了那阵清苦的香气。
深吸了一口气后,他才嗅到那味道是从眼前人的皮肤上传来的。
路千河并不知晓,乔相宜今晚是因这似故乡槐花的旧景“醉”倒,但他十分清楚,自己迫切地想要确认这香气的“味道”。
与此同时,先前被控制了四肢、以为自己吃瘪落了下风,后来发现对方却也没把他怎么样的“乔相宜”蓄力完成。他准备先下手为强,再次捕捉路千河意识的缝隙,却在此时,听见了一阵如蝉翼般的叹息。
随即,他的唇被偷走了。
“唔……”再不会动摇的意志,也难以处理从未遭遇过的境况。
路千河终于如愿以偿,听从自己的内心,尝到了那香气的本源。
……
啊,原来是这种味道。
清苦中带着点酸涩,血腥中还带着点寂寞,最后卷着点不甘心的回咸。
有人沉醉其中,没注意自己半途掉了一滴眼泪。
——原来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