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相宜醒来时,感觉头昏脑涨、浑身酸痛。他感觉自己像在冰河里泡过一遍般衰弱无力,刚要闻一口清晨的空气,却先被没没打出的喷嚏糊住了呼吸。随即,是头顶上的一片冰冷和温暖的毛毯叫醒了他的神经。紧接着,他的记忆和意识开始恢复。
“阿嚏……”恢复主体性的他终于打出了个完整的喷嚏。
……果然是感冒了。
为什么感冒来着?好像是昨天晚上泡着泡着温泉,想到了故乡旧景,然后就不知不觉喝多了,在那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乔相宜看着有人刻意添到天明的暖炉,又闻了闻自己身上干燥的衣服。心想:大概是路千河把睡着的他从水里捞上来的,衣服是新换的,被褥看着好像跟昨晚进屋时也不是同一套——有可能是自己“撒酒疯”折腾的?
乔相宜眼神晃了晃:他向来对自己醉酒后的姿态没啥掌控,虽然他几乎没有醉酒过。但他记得,自己有几次“梦魇”后,将房间翻了个底朝天,还差点把“破书”全撕了。该不会……?
他的眼睛开始向四周聚焦——还好,昨晚拆掉零件临时存放“破书”的水晶灯还在原来那个位置。想必发的疯……还不至于把房间拆了。
但他现在头疼得很,完全回忆不起来昨晚究竟是“醉酒”还是“梦魇”。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不少梦——什么奇怪的都有。
意识和身体都恍惚地发虚的乔相宜心想:甭管怎样,应该是……给人添了不少麻烦。
正在这时,他模模糊糊听见一道声音:“行,早膳你就放这吧。动作尽量轻一点,麻烦了。”
仔细一听,那声音是从书房的方向传来的。巨鹿山庄的一楼客房除了每间单独配套的后院外,还在院子和屋子中间设了一道回廊,而最靠近回廊的几道窗棂,由于采光较好,通常会设计成类似夹层和阳台的书房,这间单独的书房通常和主卧隔着一道窄门,专供人进行文书工作。
“……”乔相宜头更痛了:我说怎么没见到路千河,感情是鸠占鹊巢,把人吓得躲到书房去了!
他这厢混不吝爬起来,做出要下床的姿势,顺便去检查一下方才的水晶灯。谁知刚站起来两步,就惊动了书房里的人。
“你醒了?”
路千河掀开书房的侧门门帘,出现在了乔相宜的视线范围内。他穿得还是昨日那件飞星剑派的校服,但是褪去了显眼的蓝色腰带和外袖、只留了浅色里衣。
这是乔相宜第二次见路千河将头发散下来,上一次是在元京时,他协助这位从马戏团逃跑,亲手为他挽了“造型”。但那次逃得匆忙,他压根没空欣赏自己的“杰作”,只记得那时的路千河满脸写着不情愿、一副行将就义的模样,直到俩人和司徒善汇合才有所缓解。
如今细想,竟还有些怀念那段时光。
所以准确地说,这是乔相宜第一次见到自然散发状态的路千河。只有这个状态时,才能看出他有着不同于周人的、一头货真价实的棕色长卷发。
路千河的长发和里衣一样自然松垮地垂落在两边,发尾还挂着几滴水珠。这个模样的他看起来有点生人勿近,再加上那双眼睛神秘的湖蓝底色,让乔相宜觉得他看起来有点陌生。
看起来有点神秘陌生的路千河,动作简洁地走到床边,将手抚上了乔相宜的额头。
路千河的动作不生分也不亲昵,乔相宜立刻感到额头上被一股冰凉浸润。
“还行,比昨天强多了。”路千河将一只碗推到床头柜边,“把药喝了应该就能退烧了。”
不知为何,乔相宜没敢接话,只“嗯”了一声。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越过那沾了水珠的长发,心想:这像是整理了一半被打断的痕迹……但小路看上去不气恼也不烦躁,唉,他的脾气还是跟以前一样好——兴许,昨晚自己“酒疯”撒的应该没那么过分。
又略过长发向上转,发现了一个跟他刚下的结论相悖的事情:“不烦躁”的路千河眼角多了一道黑眼圈,神色看上去有轻微疲惫。若不是乔相宜心里有鬼,估计就被骗过去了。乔相宜眼皮一跳:坏了,好像事情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弱弱提问道:“那个,小路……衣服是你帮我换的?”
“是。”路千河除了眼角的疲惫以外,眼色一如往常,语气甚至听起来有些冷淡,“是巨鹿山庄提供的干净衣服。你的衣服被温泉水弄脏了,已经拿去晾了。你需要的话,等会给你拿来。”
“别,还是现在就拿来吧。”乔相宜打断道。
“好。”路千河应允道,随即起身走了。他一走,乔相宜立刻感觉一道无形的重压落下了,他有些抓狂地心想:怎么回事?我是烧糊涂了吗?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了?路千河为什么一副冷淡抽离的鸟样?有人欺负他了吗?
不行,看他那个样子,估计真有人欺负了也不会拿出来讲。更何况,始作俑者有可能还是自己?
好像每次见到路千河,乔相宜就要倒欠一次“人情”。这样一细想,乔相宜又感觉自己做了亏心事。
不行,一定要把具体犯了什么错拿出来讲,再诚心诚意道歉,不能每次闯了祸都要人家担待着。
待到路千河归来时,乔相宜已经想好了说辞。他决定先套套近乎,看看有没有让对方松动的可能,再找时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证明自己不是个白眼狼。
于是,当路千河把晾好的旧衣递给乔相宜时,方才还在努力清醒大脑控制自己下床的人“柔弱无骨”地颠了颠,被对面的人扶住了肩膀。
“你还是别起来了,着凉的症状没那么容易好。”这会,路千河才露出点关切的神情来。
“不行,晚宴我都没上桌,巡猎我是一定要去的。”乔相宜推开了那只扶住他的手臂,顺势站了起来,又有点没站稳。
见状,路千河吸了一口气,又向他伸出另一只手,乔相宜眯着眼,无害地笑了笑,干脆就着对方的好意起了身。
这套行云流水、看似无心的动作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真”是他的确还有点子头晕,“假”是他需要靠近点距离,才能观察到路千河的漏洞。
路千河好像确实有纰漏,他在乔相宜抓着他的手臂时,几乎是微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然而,倚靠路千河的肩膀和脖颈为支点的乔相宜站起来时,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走了——
“糟糕……”乔相宜欲哭无泪,“你已经比我高了呢。”
“……”路千河怀疑他是故意的,“你的胜负欲都用在这种地方了吗?”
说实话,路千河并不认为乔相宜有时看似逾矩的行为是刻意的暧昧。被“折腾”了一整宿后,他得出结论:此人大概率是“犯病”加“犯抽”。
“犯病”很好理解,就是字面意思。“犯抽”则需要从另一个角度拆解,乔相宜这个人特别在意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形象,仿佛天生就是为“普度众生”而来的,所以以前顺着他意的“小路”可能在这货心里位置很高尚,他才会几次三番套近乎讨好。可后来经历成长、又被幽思困扰的“小路”某些时候的行为难以理解,勾起了这货的好奇心,他才刻意拉近距离试探。
乔相宜到底在试探什么,他自己心里又清楚吗?
已经想清楚自己要什么的路千河内心无比冷静,又有点悲哀:经历过昨晚后,他已经能够判断出乔相宜的行为逻辑里哪部分是好奇试探、哪部分是揶揄。因此,即使乔相宜已经“眼神迷离”地环住了自己,他的反应也十分冷淡——很难说有没有赌气的成分在。
“你还是留下来休息吧。”路千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煽情的温度,“我要收拾收拾去汇合了,有什么动向,我会回来讲给你听。”
“别呀。”乔相宜立刻警觉地感觉到有什么机会溜之大吉,他几不可闻的嘟囔道,“哈……这么烦我吗?”
此言一出,心细敏感的路千河立刻捕捉到了,面上维持冷淡的他暗自滋生出了一丝愧疚心。
好像……也不全都是装得?
乔相宜此刻也难以分辨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不抓住点什么,路千河大概率要冷处理走掉,这样他就更没有“自证”的机会了。
果然,路千河沉默了,没了要走的意思。乔相宜这才寻到间隙,试图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