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脸上的绒毛变得湿漉漉的,餐馆外面的吆喝声变得茫远而虚幻,甚至连身边的鸣人也和自己隔了一层膜。鸣人正在尖叫、大笑,要抱着他大吼大叫,然后拉着他去“像大人一样”庆祝。
店门外的车流和人流像是和他毫不相干的景色,他感到夏日炙热的风扑到脸上,混合着湿漉漉的感觉燥热起来。“哈——哈——”佐助后知后觉地喘着气,感到心脏不知道是因为剧烈的运动,还是得知成绩的兴奋而砰砰直跳。
他的大脑响起了旖旎又轻快的乐曲,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人用钦羡的目光看着他们,他几乎能透过明媚的阳光看见鸣人随风飘荡的、金色的、生机勃勃的发丝。
“我赢了……”他颤抖着、上气不接下气地搂住了眼前的少年,“我赢了。鸣人,我赢了!!”
没有依靠竞赛加分,没有依靠举荐和保送,是一分一分考出来的分数,一秒一秒抢出来的成绩。
他想要即刻瘫倒在一望无垠的绿色草地上,享受着盛夏所有的汗水放声大笑。会赢的。心中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叫嚣。我赢了高考,也一定会赢下哥哥的命,去和时间抢跑……会赢下一切,赢下我的命。
接着是按部就班的返校、领取志愿填报指导书。他们在昏黄的煤油灯下通宵达旦,又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住了一个又一个夜晚,到凌晨的时候鸣人缩在窄小的扶手椅里喃喃自语。
“佐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飞起来了。”
前三个志愿佐助填了Q大、B大和F大的物理系;后面轮到了省内的,接着是大概率用不上的N师和J专,不过他还是按照白皮书的指示填满了。
鸣人的要麻烦一些,虽然他估计着前三个是录不到的,但还是填了B市的院校,往后填了S师、S大还有Z大;最后保底的是给分配工作的J专和T专,文科能选择的专业很少,他出于兴趣大部分填了政治和社会学方向的。
等到了收工的那天,他们破天荒地在G市的交通要塞上游荡,盛夏的县东和县西一样燥热,蝉儿呆板又无聊地叫唤着,扰得行色匆匆的路人心烦。有几家日用店虽然没什么生意,但店主还蹲在柜台前,开着呼啦呼啦噪声的风扇小憩。
然后佐助抬起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卡卡西?”
“卡卡西老师!”鸣人又叫又笑地冲上去抱住他,惹得穿着花衬衫人字拖的银发中年人往后退了半步,“好久不见!”
佐助的目光却落到他的右手上拎的一盒红豆糕和一瓶清酒上:“你这是……要去送人礼物?”
“哈哈,算是吧。”卡卡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冲鸣人眨了眨眼,“鸣人,听说你们这次考的不错。走,送完东西我们去吃一顿,我请客!”
“真的?”一听到“请客”二字,鸣人顿时活力四射,“卡卡西老师,你真是太好了!”
……
结果送礼送到坟地去了。
鸣人和佐助大眼瞪小眼,只见卡卡西把这盘红豆糕放在了刻着「宇智波带土」「宇智波琳」的石碑前。
“……他们是?”鸣人先开口。
“我的两个老朋友了,”卡卡西笑了笑,然后在坟前斟了三杯清酒,“带土、琳,转眼我又要送走一届学生啦……”然后他将一杯饮下,剩下两杯洒在坟前。“说起来,我到现在都能想起高一时候他们刚刚入学的样子,和我们真是相像啊……”
坟地边是两处池塘,塘边种满了柳树,此刻的柳条是郁郁葱葱的藏绿色,风刮起来带了点水汽,也就不热的心焦了。卡卡西少有的、话闲似的聊到了他初中生涯,说那时候的宇智波带土是个成绩不怎么样,但是活泼好动的家伙,他喜欢班上叫野原琳的班花,三年不知写了多少稚拙的情书。
但彼时的野原琳心里没这些情情爱爱,只是听说带土是个留守的孩子,三五年都未必能见父母一面,只有一个奶奶和他同住,便少不得照拂些。中考后卡卡西混去了师范类职高,反倒是吊车尾的带土吭哧吭哧考上了T高,又和琳做了三年同学。
等卡卡西和他们再见的时候,他已经在H高当了一年正式老师了,那时学校新修了教学楼,屋顶上安装的吊扇却不怎么牢固,学生们只是一个劲儿嚷热,卡卡西只得开了电扇讲课。
结果。哗啦——
摇摇欲坠的吊扇落了下来,他只记得眼前是一片血色,学生们吓得要命,几个班委连拖带拽把他送去医务室,后来因为伤得严重,就送去了医院。
“喏,就是这儿。”卡卡西说着,指了指自己左眼皮上一道淡红色的伤疤,“这儿是琳缝的。”他静静地抚摸着那道凸起的伤疤,似乎就通过青涩的针脚在追忆着旧人。
“没想到后来带土考了汽修大专,是市里年入几十万的销售呢。”他轻轻笑起来,连那双死鱼眼里也闪出了光,“琳也是峰回路转,她成绩好,上了大学,比那些卫校出来的护士不知道强多少倍,所以毕业不到一年就有人提拔她做护士长。”
“真好啊,虽然不是这世上顶尖的天才,但是在G市这么个小地方,也算是郎才女貌了。那次和我重逢,勾起了琳的记忆,于是带土就急了,没几天他在医院的楼下捧着一百零一朵玫瑰,和琳表白了。”
“他还说,”卡卡西笑着道,“等他们正式结婚了,要请我去当伴郎。”然后他的神色暗淡了下去。“那身西装,还留在我衣柜里呢。”
“我替带土和琳留着呢,一次也没穿。”
“后来呢?”鸣人看着坟上的红字,不安袭上了心头。
“自从确定关系以后,带土就在琳有休假的时候带他出去玩儿,”卡卡西眯起眼睛,思绪似乎飘到了久远的过去,“那次去的哪儿来着?广西……对,桂林,是去桂林了。他们还打电话和我说,拍了许多照片,回来要给我看传说中的「桂林山水甲天下」。”
“可惜……发生了空难。”他轻叹了一声,“要是他们没死的话,孩子现在也要上小学了吧。”
他最后望向了茫远的天空:“每每看到一届又一届毕业的学生,我总会想起过去。”然后他向佐鸣二人谢道:“已经好些年没有人愿意听我这个被时代抛弃的老少年,说点体己话了。”
他站起身,再次恢复了戴面具般的面孔:“好啦,走,我请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