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织努力照顾它了,可是当人就注定是件不舒服的事。
渴了饿了,撑了困了,拉了尿了,磕了碰了,被人抱来抱去,摆弄个没完,都是系统不推荐的体验。
在医院三周后,式凉安排香织去了基地唯一一间产后恢复中心。
从住院到搬出恢复中心,他都只管出钱,没怎么露过面。
不知道的还以为孩子另一位家长是吉赛尔。
香织并不想在这儿见到她,她应该有更丰富的生活,年纪相近的朋友,自己的志趣。
而不是为了认香织做妈而担起她丈夫的职责。
吉赛尔不是故意的,那是惯性,她死去的母亲施加给她的惯性。
聊到这,香织突然觉得人生好没意思。
孩子好带,但漏尿、堵奶、失眠、脱发、腰痛、剖腹产刀口痒痛,如果吉赛尔没救她,就没有这些烦恼了。
她可能有点产后抑郁。
她不是没有怀疑那场意外,彩排时就有一些端倪,这事那事,她都懒得理了。
产后三个月她通过运动把身体恢复得七七八八,但不想回去上班。
西斯百天的时候,她回家,在家里办了个聚会。来人很多是官员的太太,都是看在式凉的官职。
聚会上她听到她的出事引起了不小的社会反响,于是她扣下的那份文件通过了,预备要实施。
太太们对此交口称赞,繁衍后代是女人的使命,理应得到优待,当时琼斯上尉也在,她翻了个白眼,拔腿便走。
后来香织在后院碰见她独自一人,边灌香槟边摇头,仿佛在否定院墙边那棵悬铃木。
“全都没变,还是得走。”
香织不知说什么好。
“最开始是一个保育院,没有十年就会是一个生育机器陈列处兼妓'院。”
她在两杯酒的空隙说。
“把怀孕的女人都赶到一个圈里,没有怀孕的女人迟早也赶进去,随后她们也会怀孕了。繁衍后代……呵,使她们妈了个逼的命,一群劣精入脑的蠢婊'子。”
香织很疑惑她站在女性群体这边,却对另一些女人骂的那么难听。
聚会散场,式凉回来,香织想问他那事,却先从他嘴里听到:“我们离开吧,就我们两个。”
看来情况真的很麻烦,琼斯上尉说的不是空穴来风。
“我俩……西斯呢?”
“他十五周了,能照顾自己了。”
“别开玩笑了。”
“即使有了孩子,你也不一定要做母亲。我们都不适应相对于这个孩子的角色。”
“还是那句话,西斯呢?”
“他也是自由的。可以把他托付给我那三个‘男朋友’。”
香织望着襁褓包裹着的那张白皙的小脸,曾几何时丑得她不愿看,好在很快就长开了,漂亮了,还乖巧得跟有病似的。
“那就走吧。”
没搬过去的那部分系统在空间不敢吱声。
临走前的托付环节是躲不掉的。
式凉去找了艾略特。
他本以为式凉还因为那件事在生他的气,可是生气就不会把那么小的儿子托付给他。
他真的无所谓。
无所谓怎么还要带香织离开?
艾略特只能想到式凉是用离开威胁,向他施压。
这段时间式凉明显心情不佳,苏途不敢找他,就跟艾略特裹乱。
艾略特眼见着周身每一处都在起火,手边什么都没有。
“我保证那个计划不会发展成那样。”
艾略特疲惫而恳切地看着他。
“你投资了我,就该相信我做得到。”
“那你能活到什么时候?”
经历过上个世界,式凉可以断言它会发展成那样。
“不等你死,你老了事情就会变样。你读过毛选,那应该也了解作者的生平。”
“不一样。”
“尸潮爆发前,你拿丹尼尔和他父亲那群人没办法,”亦敌亦友、边界模糊的霸凌也是霸凌,“如今社会翻天覆地,你还是受制于那些人,一样的。”
他有无数话想说,他不敢相信他们牺牲了,走到这了,居然还会分裂。
“那么我们只能就此分别了。”
艾略特有点负气地说,马上又后悔,这听起来很不成熟。
接着他又觉得自己可以在这个人面前幼稚,有点自暴自弃地说:“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不顺我的心意?”
式凉不由微笑:“往好处想,你可以学到人生中必不可少的一课,可能也是最重要的一课:应对挫败。”
艾略特忽然感觉好委屈,和在ktv被卷进那出低级的狗血剧时一样委屈,又像在医院时一样不敢委屈。
他启唇,试图反驳,依然如同喝醉了一般没有力量。
他料想到,余生无论式凉在与不在,这种感觉都会像海浪一样连绵不绝地打湿他。
“看到你的第一眼,我的心就像看到了我的灵魂出现在我面前一样跳着。只是你比我的灵魂更美好。”
宛如当场就要诀别似的,艾略特找不到别的话说了。
“我会照顾好西斯的。”
有时艾略特的言行会让式凉非常奇怪。
明明我像一件穿久了的厚衣服一样,沉重,僵硬,污迹斑斑。不知为何,在别人眼里,我反而完美得像梦。
十八岁的式凉见到现在的式凉,大概不会像艾略特这样对他满意。
也许他会吗?
难道他已经成为年轻时想成为的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