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在冬天。
她来到美国,离开日本的那个学期也是冬天。
她以为自己会在这儿住很久,之前浸泡在皮革和汽油味的车辆中行过漫漫长路,像是一班为了抵达这片宜居区域的轮渡。
电影电视里经常有人们经过灾难洗礼后焕发出更大的能量,呈现出崭新的面貌。
她经历了疫病的浩劫,在一场斗争后方护理伤员,生下了社会覆灭前怀上的孩子。
她获得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目前她不觉得有,孩子和别的东西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房子,为什么她曾错觉自己会在此长住呢?
可能在街角吸烟的男人似曾相识,常去的超市布局一如从前,抚养孩子需要长久安定的环境。
等交接完工作,不几天就要扔下他走了。
达瑞没说去哪,她也从没想要问。他们都在这待不下去了。
他大概是因为某种使命让他去更多地方收集更多样本,她是因为感觉不自由,回到了太熟悉的模式里。
为了自由不要孩子,不负责任,很坏吧?这么做了之后她会不会变成更坏的人?
她问达瑞。
“会又怎么样?”他反问。
“心里实在过不去,那就愧疚吧,别去做那个‘好’人。”
她对西斯还有不忍。
不忍之余又有一种吝啬,她辛苦生下来的,那么新,那么乖。
扔下他就也得扔下吉赛尔。
带上吉赛尔,就没理由不带上自己的孩子。
她去找了琼斯。
她组织了一群对当局不满的人正准备离开,其中大部分是女性,有一些带着孩子。
带孩子和她们一起走更安全,式凉也同意,他不觉得自己有立场反对香织的决定。
出发那天近百人,倒也浩浩荡荡。
苏途离不开他的实验室,威廉倒是想来,但在苏途眼里他是实验室的一部分,所以只允许他送别。
艾略特没来送。
入主基地之后式凉一直穿正装,如今他能穿得随意宽松些了。
不知是天气冷得太快,还是他穿得突然过于暖和,这些天一直咳嗽,喷嚏,皮肤发热。
车上他量了体温,的确是发烧了。
香织给他拿药和口罩。
“哪个不舍得你走的男朋友让你染上的吧。”
仔细想想,这场感冒是从见过艾略特最后一面开始的。
开车的人紧张起来:“听说最近丧尸病毒传染性有所降低,潜伏期最长六小时,征兆之一就是发烧。”
式凉从香织怀里抱过西斯:“如果是那样,我发作啃他的时候你们就拿武器。”
系统:“……”
香织和吉赛尔大笑起来,开车的人不由也尴尬地笑笑:“新型丧尸不依靠嗅觉,对声音敏感……”
系统感受不到尊重。
它有人身了,理应有人权。
它操纵自己的身体哭闹,她们笑得更大声了。
香织出发前刚喂过,他的尿不湿是干爽的,式凉就让他的脸蛋贴着自己脖子,轻晃他柔软的小身子骨。
系统不好意思闹了,只好让身体闭眼睡觉。
冬天里宿主烧热的皮肤接触起来很舒服。
被整个搂抱着、晃着,生理上没有任何不适,只有轻柔的困意。
空无一人的空间里,系统品味着西斯发回的涓涓细流般的信号。
琼斯也没有目标。
她只有个初步计划,先向东北,抵达州界的海边,乘船前往亚利桑那,再沿着海岸线往北去加利福尼亚。
走出不远就有两辆车坏了。到处都是废弃的,捡两辆用就好了,但坏的那两辆都是车主爱重的高性能改装车。
尽管琼斯觉得坏得蹊跷,还是停下等她们修了。
基地新政府将州内的丧尸清得很干净,周围是安全的。
耽搁了些时间,天黑后她们才到码头。
顾虑着队伍中的孩子,停留修整一晚。
沿岸不远有栋豪华别墅,仿建的欧洲古堡,听说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请了专业设计师,曾属于一位名气不显家底丰厚音乐家。
如今主人没了踪影,许多人来此落过脚。
逃离上届政府的宗教团体,十几人集体服毒自杀的尸骨一进大厅就能看见。
他们的上方,通常放豪宅主人自画像的位置,是一句印刷体名言:
本质上,人是一种社会性动物;
社会先于个体而存在。那些不参与社会,生来离群索居的个体,不是兽类,便是上帝。
出自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28年撰写的《政治学》。
大厅的一角有架施坦威钢琴,式凉按了几个键,走音不严重,只需要稍微调一下。
不止有这么一架钢琴,二楼还有一架,另有各式各样的乐器,受潮气侵蚀,许多都生锈了。
似乎二楼往上的每间房都是书房,通天的书架,满满的乐谱和书,到了收藏癖的地步。
琼斯做主,给那些人收了尸,埋葬在别墅后方的爬山虎和野蔷薇下,泼洗了那片污糟的地面,作为借住的宾客之仪。
电子设备远离了信号覆盖,不想早睡都不行。
式凉白天吃了药睡了一路,如今烧退了,也没觉了。
手电筒光线太具穿透力,太刺眼,他点燃了房中的枝型烛台,头脑还不是特别清明,看书容易失火,他便给大厅那架钢琴调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