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这种本本分分规规矩矩做人的反而成了异类。
只有一个小它一岁的女孩还稳当点,系统就跟她玩。
每天学的玩的都是系统早就知道的,日复一日,直到毕业都无聊得要命。
期间系统试过丢掉脑子跟那些街溜子玩,依旧无聊。
香织担心它学坏,它便回到了好学生轨道,反正都一样。
后来它去研读了系统通用说明书,方才恍然大悟。
系统的核心程序中有一套防沉迷措施,削弱了人类灵魂原料对人世的执迷。
它们这个系列的系统专区论坛上也有关于系统做人体验的高楼;
曾有系统通过邪门歪路,违规破解了防沉迷措施,回到了自己人类灵魂原料的来源世界,再做一次那个人类。
可是它走过了太多世界,那人的一生令它感到太过短窄,入不了戏,还惦记着放它走的宿主,就回去继续做系统,结果因为丢失了核心程序,系统也做不好了,还每天都为违规处罚提心吊胆。
其实从数据来看,市面上流通的都是其它系列的系统。
它们这个系列的系统和最初被分配的宿主解绑率非常之低。
而那少部分的系统换了分配的宿主后,跟自己挑选的宿主也不长远,之后会一直换,基本没有定下来的时候。
它刚发现能解除核心程序沉浸体验人生时还动了心,看到后续就只有后怕了。
之前在空间观看宿主过他的人生,它开始向往做人,结果不过是叶公好龙。
好歹体验过了,结束这生就回去好好做系统。
人生还剩挺长,按规矩,它得升学,工作,找配偶,给父母养老送终。
后代会被抓走做另一个文明的饲料,就不考虑了。
香织作为母亲从没催它做什么,它工作后问过她,自己不按规执行那套流程行不行。
“随你便。”
这孩子从小乖巧懂事,客气得像外人;
如果不是长大的脸一半像她,一半像她父亲,她根本没有自己有了这么大的儿子的实感。
性格也奇怪,从来不像个孩子,也不像地球人。
过了会儿她想起来,不像地球人这点和达瑞是一样的。
“如果你实在没有目标,无事可做,那我有个建议。”
她看着饭桌对面那张脸,幸好她父亲年轻时也是个帅哥,和她的特质混合得很漂亮,而这壳子下的瓤居然谁也不像。
“是什么啊,妈妈?”
“让你自己过得有意思。那种能够大哭大笑的人生,我们家族的人谁都没过过。”
许多年前,达瑞还在的时候她就发现了。
牺牲自己救别人出奇容易,救自己却很难,哪怕让自己多笑笑都做不到。
在很多人的地方大幅表露情绪是不体面的。
自私是罪大恶极的指控。
现在人差不多死光了,这些集体主义社会规训还烙印在她身上。
“过不成也无所谓。不用考虑我。”
对这个从出生就羞于向她索取的孩子,她也无颜向他索取什么。
所以她对她的孩子最大的期盼只剩:“但愿你能找到属于你的生活,让你觉得这人间你没有白来一趟。”
系统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些年吃的的食物还算味道可圈可点,在学校随便拿高分很满足虚荣心,香织妈妈也很好。
第一次,可能也是唯一一次做人,抽中这样妈妈很幸运。
“虽然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找到自己的生活,”大概做系统才是它的天命所归,“不过妈妈,我现在就能说,有你做我妈妈,我没有白来一趟。”
香织愣住,停止了咀嚼。
在他十岁左右,达瑞离开,他越长越像她父亲时,她情绪一度很不好。
她知道自己在怨恨什么——为什么她的父母是那么自私无知的人,给她那么见风使舵的爱。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父母从她生命中消失了那么久,她才想起恨他们。没有泪也没有触发点的恨。
这些年,“我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哪里都没有我的家”的伤感和孤独,“我算什么母亲,我这辈子活成什么样了”的失落时不时袭上心头。
她放下筷子,背过身去拿抽纸。
“我说错什么了?”系统小心地问,“为什么哭?”
她摇头。
四十多岁的人,毫无预兆地眼泪决堤,她很尴尬,也觉得可怕。
多年的忧虑原来能由一句话驱散,生命的意义居然能在一瞬间指数增加,人心简直柔软脆弱得可怕。
“我也要谢谢你做我的孩子。”
系统眨了眨眼,抬手抚摸自己的胸口,自己的脸颊,这些刚刚好像有电流经过的地方。
是的,它没有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