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可怜的东西,心里怜悯一下,嘴上感叹两句,大不了再愧疚一下自己帮不上忙,一场确认自己心地善良的戏就演完了。
“所以我们从不会得到多少有实质好处的同情,所有人都只想在我们身上把便宜占尽。物质的好处占不到,也要来欺辱我们一番,发泄从惹不起的人那里受的气。更别提白家多年前还是这帮小人物眼里的大户人家……别急,快要说到关键之处了。”
百罄在路边发现一条不容错过的小溪,他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喝干的酒壶壶嘴贴在汩汩水流上。
他对着壶喝了一口,又把壶接满,抹了抹嘴,继续说。
“忍饥挨饿、受尽冷眼、四处碰壁都不是最折磨的,反正世态炎凉,人人自危。
“让我受不了的是日复一日地听母亲怀念她丈夫讲的那种富足生活,好日子她压根没赶上,那都是她早死的丈夫、他的父亲喝着闷酒噙着眼泪讲给她的。最好笑的是他父亲也没赶上,是听他自己的父亲说的。
“光荣史说完了就开始说屈辱史,被外人设计夺了家产、甚至姓氏,他们这白家血脉最正统的一支反倒不许姓白,不得不改姓百……如此云云。”
他们的心神未曾在当下的生活中停留片刻,而在许久之前的光荣与屈辱之间翻来覆去。
“对了,我还得跟着母亲去求白家曾经的家族故交。”百罄扯起嘴角,轻蔑又自嘲,“我记得母亲揪着我的领子,跪在人家面前,求人家不念旧情也可怜可怜小孩子,那样子寒酸极了。”
长大一点,他知道那实质就是乞讨,他是母亲用来乞讨的破碗,是要挟那些尚且有条件顾忌脸面的人家的人质。
“所以,你全部怪在了那场让白家没落的妖祸上?”
“有几年是那么想的,当别的孩子围着乞丐唱刻薄的歌谣,用石子打他们玩的时候,我吃着乞讨来的食物,使着可怜来的书本苦读,从县志、族谱中读来,找老辈子打听,调查家族没落的始末,想知道我们家是怎么沦落到这地步的……我根据蛛丝马迹推断,乘虚而入窃取白家那人还是融入了人类的妖。”
那妖怕不是白荼,这般得来的富贵,难怪黄婆婆会同其决裂。
不管是不是全都因为妖,恨意的种子一旦种下,人的头脑便会自动去捕捉可以验证、加深这个想法的案例,使偏见扎根。
“我不考科举,要去拜师捉妖,母亲气得大病一场,死了。”
母亲死了,百罄更没有回头路了。
“她叫我往前看,别管祖上的恩怨,只奔自己的前程,她也不看看自己言传身教的是什么。她自己、她丈夫、她公公都做不到的事,却要求我做,不行还把自己气死了。”
他在用石头堆起来的简陋的坟前立志除尽天下妖邪。
“如今我已经不能坚持‘人间如此苦都是因为妖怪’这样片面的想法了,郁闷和愤恨却难以化解,我总要恨点什么,妖怪又恰好那么可恨……人生一世总要做点什么,不如就好好地寻根溯源、刨根问底一番吧。”
百罄准备说的时候,没想扯这么多的。
他还是头一次把自己的往事和心迹暴露给别人。
又忘了,这位甚至不是人,这才见第二面,不知为何觉得亲切可靠,明明没少说些不着调的话,可是望着他幽深的瞳孔,你会觉得他不带丝毫批判地理解你想表达的一切。
“那……”式凉开口了。
百罄高抬眉毛期待着。
“从何处开始?辉城有什么线索?”
允许自己执着,何尝不是一种洒脱。
式凉觉得他的心态相当健康,这样的人不会是淮贤的转世。
当然不是说淮贤转世心态也不可能健康的意思,更不是说他只喜欢心态不健康的人的意思……
百罄直起身,面向前路。
“妖祸发生前不久,白家嫡亲长子白雉遭遇匪徒绑票,赎金到手匪徒却撕了肉票。”
他享受有真相等自己揭开,有事等自己做的感觉。
“匪徒的两个当家是两只涉世不深的妖,名唤白荼、黄莜。”
“你确定黄莜是主犯之一,不是被胁迫的吗?”
式凉有点想象不出黄婆婆怎么做凶残匪徒。
“我打听到的是,它俩化作少女入世,不知怎么进了青楼,待了几年后杀了老鸨龟公,烧了花街,携一众风尘女子遁入深山,落草为寇,劫掠路过行商和富户之子维生。”
系统听呆了。
“白荼,白兔;黄莜,黄鼬……宿主,他说的是教你化形的黄鼠狼婆婆吧,看不出来婆婆她年轻时是那么号人物,居然过得这么精彩。”
式凉也没想到。
如此年月里,这堪称一桩奇事大案了,不应有假。
白雉是鸢姬的主人。
黄莜她们撕票了白雉,还启蒙了鸢姬灵智,这一切要怎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