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城在太阳升起的方向。
那边群山高耸,山脚小城笼罩在山阴里。
站在城中街道中央抬头,漆黑的高山天一般悬在头顶。
多年前在这幽喑的密林建立的匪窝,如今成了一座香火鼎盛的佛寺。
百罄认为驯养了鸢姬十年的小主人白雉惨死,之后不久鸢姬化形,其中应当存在联系。
如若白雉的冤魂存世,离找到她也就不远了。
横死冤魂除非被阴差带走,不然就将缚于身死之地,终日游荡。这种鬼往往喜欢闹事找存在感。
所以他们一进城就四处打听此地有无怪事,人们都当百罄是急于生计的游方术士,令式凉意外,他对此气极了。
“他们心目中的术士不过是弄点火和烟糊弄主家心安的骗子。”百罄冷哼,“我才不会让任何人的钱买去我的时间我的本事。”
“那何必生这么大气呢?”式凉好不容易把要和路人吵起来的百罄拉开。
“他们先藐视于我的,该生气的时候就得生气啊。”后面还跟着一句小声的嘀咕,“反正消息都到手了。”
式凉笑了笑:“只是知道山上有座求子灵验的庙,县志存放在城北廉家祠堂。”
“能查到县志就够了。祠堂也不会没人。”
事情由此开始诡异起来。
廉家是百年大族,祠堂不准外人随意进出。当地官府也跟廉家沾亲带故。
据守祠人说,由廉家长辈带着就能进,反正也要从廉家人嘴里打听消息,他们便设法与廉家人攀上关系。
他们在城中逗留多日,结交了许多面颊凹陷、印堂发黑的辉城人,没有几个姓廉。
那几个姓廉的性格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便是多思。
简单一句话他们能给解读出许多意思,围绕着他们接近宗祠的目的百般试探,无论去找哪一个,都会被推到另一个姓廉的那里去,重新开始解读和试探。
由于廉家子嗣众多,辈分也乱得可以,他俩好不容易弄清了这帮人的辈分,这些人还要知道这事有没有风险,自己在其中利益几何责任几何,谈话的时候吉不吉利,参与的人数是单是双,要不是人有寿数,这简直永无尽头。
“这帮人是不是中邪了”几乎成了百罄这段时间的口头禅。
他们最接近引荐人的一次,那人被家里一些不祥的预兆搞得疑神疑鬼,百罄没看出他周身有什么鬼怪,但是没办法,他充当了一次点火弄烟的术士,撑足了架势,让对方深信他是大师。
式凉则根据近日来得知的廉家的往事,编造了一个玄异危机,廉家将会有祖上遗留的祸事临头,只有他俩能解决,然后他俩得先去祠堂探探虚实。
然而那人想的不是和他俩拯救廉家,而是收拾金银细软带着家人连夜离开了辉城。
“我捉了这么多妖,还是人最让我火大。”
说是这么说,百罄已然失望灰心、精疲力竭得没脾气了。
“把上个村的小妖全算上也没有很多吧。”
式凉浅浅惹了百磬一下,在他着恼之前迅速转移话题。
“不需要看县志了,廉家人对过去的事说的很多。”
式凉他们非要看县志,完全可以硬闯或潜入。这些天怕是不知不觉受了廉家人感染,他们那种思维模式和生活方式就是苍耳一般的骗局,琐碎细密的钩子黏着你去找这个,再找去那里……他们会围着这套程序打转,也是有点不信邪吧。
“我昨天听你忽悠那老头时捋出来的脉络,就在想这门大户确有怪异。”
那群匪徒是内讧散伙的,听说其中有一名女子下山后嫁入了当时还一穷二白的廉家,之后这户人家就发迹了。
许多人都猜测她给夫家带来了大量血里赚来的钱财。
族谱上或许记载了那名女子的生平,可族谱也在宗祠,他们看不到。
廉家发迹几乎与白家妖祸同时。
廉家的女儿一律远嫁,不许怀孕或带三岁以下的孩子回家探亲;
廉家的媳妇怀孕就会被送去山上寺庙礼佛祈福,生下孩子后还要等孩子四五岁才回到城中的家。
“不过不得不说,初始钱财来路不正,”百磬张着嘴停顿半天,打出一个喷嚏,方才继续说,“一夜暴富的人家本就会迷信一些。”
式凉提议:“我们上山吧,说不定能找到当年那些匪徒刀下的鬼魂,廉家媳妇夏怜花如今也在庙里养胎。”
“但愿山上寺庙别像廉家宗祠那么难进……”百磬点着的头忽然顿住,“都折腾这么久了,我们不偷偷进宗祠去看一眼吗?”
式凉一副震惊的样子:“堂堂大捉妖师要去当贼?”
虽然觉得他老这样很讨厌,但这话多少有点道理,一旦走了正途就走到底,不然白费了功夫还没坚持住品格,于是百磬就只是锤了下门柱。
这回一开始他们就研究旁门左道,最终式凉应聘厨子,百磬假扮杂工,顺利混入寺内。
在山上游荡难免会招致嫌疑,因此决定率先调查佛寺,尽量不惹出乱子,完了再去探查周边。
百磬被叫去给客房搬重物的时候偶尔能见到夏怜花与她的侍女,没什么奇异之处。
令百磬气愤的是,寺里进项那么多,和尚个个肥头大耳,杂工却被当牲口使唤,赚的微薄吃的也不行,如果不是式凉给他开小灶,他绝对坚持不下来。
“你做斋饭也是一绝。”百磬夹起一块豆腐做的假肉端详上面的光泽。
“这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斋饭。”式凉在灰墙转角看着有无来人,“素斋并不是不放肉就行,还不能放味道刺激的香辛料、不能过油。出家人禁绝一切欲念,自然也包括口腹之欲。”
“这么说起来,你们鬼比那帮臭和尚更像出家人。”
“在这待了好多天,没什么收获也该走了,”式凉,“但你好不好奇禁忌被打破是什么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