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是否穷疯,东皇太一不得而知。
可事实上,秦国的财政早已岌岌可危,扶苏也时常为此焦虑。
商君的改革已有百余年,它将秦国打造成令行禁止的战争机器,秦国从上到下所有人都是其中一个零件。
零件会损毁报废后被换,就像人心渴望财富与安稳。
平白多活了一辈子的扶苏清楚,秦国灭六国后就该休养生息。人心思定是一方面,秦国财政常年赤字占据了主要原因。
眨眼间来到此方世界一年多,扶苏接触到了各种新奇事物。公输家的机关术,攻城掠地必备利器。包括蒙恬带领的黄金火骑兵在内,秦国所有战马都配备了马镫马鞍马蹄铁,骑兵优势被放大。
这么多好处,唯独秦国财政没好到哪儿去。听到父王又打算采纳章邯建立慈幼院的谏言,还甩手给他起草方程的扶苏简直两眼一黑——完全看不到秦国财政的未来。
还好有星魂帮忙干了这点活。
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扶苏想要星魂脱离阴阳家做他的专属幕僚,该如何实现?
答:没有实现可能。
当时回到寝室的扶苏气得踢翻被子,觉都不睡,点灯熬油就是起草另一份奏章,誓要干不翻也要撕下阴阳家一块肉来!
管你是人是鬼,只要我手里有制裁手段在,天上的鸟路过都必须掉根姓嬴的鸟毛!
而关于扶苏朝堂上交的另一份奏章,下朝后躲在偏殿办公的李斯对此赞不绝口。
“大公子不愧是大王的儿子,尚未至舞勺之年便已知晓为大王分忧,本官忙完这份工作,就可无后顾之忧,专心忙其他的了。”
赵高语气凉凉:“大人还是别高兴太早,阴阳家的不好对付。”
李斯冷哼:“那又如何?一帮喜欢招摇撞骗的术士罢了,尤其那个东皇太一,装模作样就骗得大王修建观星台。佞臣一个!”
赵高晃晃笔杆子:“做佞臣也是要凭本事的,大公子这不就来治他们了?”
两只老狐狸相视一笑,既然你阴阳家惹到我们上司的儿子,那我们这做臣子的,总得给上司孩子壮壮声势嘛。
就着扶苏奏章中提出的草案,李斯与赵高展开了激烈探讨。
李斯:“‘武者宗门人数众多,虽本意抱团以防欺凌,然壮大后手握杀器难免不服管教以致惨案。当专立条文为束缚。’大公子说到点上了。”
赵高:“说得对!武者大多不事生产,消耗钱粮却比普通黔首高出数倍。三名正常兵士一日消耗的粮食都比不上他们,该叫这帮宗门也缴税。”
李斯:“别的宗门先不说,阴阳家之人吃穿住行便消耗不知凡几。咱们得定个合理的税。”专让阴阳家吃亏的那种。
他们都是聪明人,性格里的利己主义又相通,赵高立即会意。在干净竹简上写:凡大秦附属宗门,依照人员数量与物资储备多少向官府缴税……
李斯比了个三,用口型示意三万钱。
赵高翻白眼,说:“太少了,看我写个三百万。”
三百万,多有钱的宗门也禁不住这么缴税的。吓得李斯按住赵高:“疯了呀你,真写上去大王又得被骂,咱俩的命不就。”
李斯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赵高眼珠一转,觉着有理,于是折中改成了三十万钱。
写完了,赵高又发愁:“他们要是抗拒缴税,也不好发兵打呀。”
“这个好说。”李斯脑筋转得快,“叫蒙恬他弟弟蒙毅带兵过去。蒙恬刚在外跟着王老将军灭了燕国,黄金火骑兵正是需要钱保养武器和马匹的时候,这时候有人拒绝缴税,蒙毅也不是好惹的。”
赵高给他比了个大拇哥。
然后是第二条。
赵高:“‘杜绝任何组织和个人非法任用少年人,以达到套取国家官员俸禄’?大公子这遣词造句好像有点问题。”
俩老狐狸对视,不约而同忽略后一个问题:几个九族啊,敢和秦王反映他儿子的学业问题?
受到重用如李斯都开始没轻没重起来,决定一刀切:“武者宗门不是都喜欢到处捡有天赋孩子养?干脆养一个孩子罚一百钱。阴阳家的孩子按月罚钱。”
“不成。”赵高摇头,眉头紧锁:“咱们得有正当理由,要不显得太刻意。”
李斯想了想,而后大喜:“户籍!叫他们所有人都上户,上宗门户籍!”
“冷静些廷尉大人,咱们没有宗门户籍。”
李斯嫌弃地白赵高一眼:“不会重头开始搞吗你?真是。”
赵高:我这叫不揽多余的活,死劳模!
腹诽归腹诽,赵高还是拿出了专业态度来的,当下就开始起草。
听见外头喧闹动静,李斯忍不住脑袋向外看:“……闹什么呢?”
赵高头也不抬:“说有东西塌了,公子公主都在场,求大王赶紧过去。”
李斯扭头回来,眼都瞪圆了:“你居然听得清楚!?”
“宫里伺候的都有这本事。”赵高不以为意说完,把手上绢帛给了李斯:“目前就想到这些,大人你看看。”
接过一看,李斯心中先赞了一句好字!再看内容……
李斯:“中车令,你真挺缺德。”
赵高心里翻白眼:说得好像你比我多有道德似的。
果不其然,李斯眉开眼笑地又夸赵高写得好。
“就这么定了!宗门户籍无论男女,非十七岁以上不得拥有。若出现非法持有一人,则宗门财产罚没两千钱;持有两人则罚没四千钱。罚款上交次数则以宗门财产与人员数量为基准。”
赵高:“为防止年龄作假,罗网的摸骨大师可否出现在宗门户籍注册现场?”
眼神对上,李斯赵高心照不宣笑了。
此后一整个上午加中午,俩老狐狸全程放飞自我,各种恶意倾注,也就有了三部新出炉的——《秦国附属门派法律新规》、《宗门户籍管理条令》与《宗门军事力量管理法案》。
直达嬴政案头半个时辰后,火速被誊抄至榜书,张贴全咸阳。
一场新的改革,在咸阳掀起。
——秦王政二十一年九月 甘泉宫后花园——
夜风寒凉,秋声清浅一片,入眼满目秋色。夜雾升腾飘荡,两名少年人一前一后漫步在石子小路上,踏着满地残花交谈。
扶苏:“有点怪,最近总觉得孤的宫里少了很多人。”
星魂:“并非错觉,背地里说闲话的、吃得多干得少的、仗势欺人的,臣把他们都送去别的宫做事了。”
扶苏环顾一圈,还在枝头上的花已不剩几朵,他好奇:“那这打理花园的活儿……”
星魂:“您忘了,您原先打算把这里的花草拔除一半,给公子乐栖研究种粮食,顺带尝试自南郡献上的制肥法。”
扶苏闻言屈指敲敲自己的脑壳,懊恼:“真不应该啊,居然险些忘记这件事。”
“好在大事孤还记得”,扶苏停下脚步,衣袍转了半圈,划出漂亮的弧度,笑问:“孤的舅父昌平君如何了?”
星魂眼帘低垂,适时放低声音道:“芈涟姑娘托华阳殿下送来消息,近日昌平君的书房,时常有白鸽造访。”
“楚国的人着急了呀。不过也是,相比秦楚边境多次发生的小规模交战,秦魏边境可是一边倒的战况呢。”
星魂:“赵国灭亡后,大王便想挥师南下灭楚,奈何中间隔了魏国。魏国如今仅剩下国都大梁,与周边部分城邑。虽不算心腹大患,但挡在王师进攻楚国的路上,也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扶苏:“楚国的都该学学舅父,气定神闲到昨天还送我楚式乐器。不过那乐器呢?”
星魂不说话,只是比划了一个“十八”。
扶苏:“……改天孤去拿。”
“哦,那您记得把乐谱,新衣和漆器都带回来。”
扶苏果断扭头:“十八还小,他喜欢就给他留着吧。”
星魂:拿不回来就大方承认嘛。
时间这东西,很快就在花开花落中悄悄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