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饿。」柠说。
在梦中会饿,真是件怪事。
到了,哪里呢?
是被丝线束缚着的,被墙壁包裹着的空间。
这里,是个宝宝乐园。
只是一眨眼,色调变得柔和。
又借着重新回到小宝宝时期无理取闹,伸手:“我想要室内宝宝乐园,给我买,把我变成小宝宝,放在滑梯上。还要有小秋千。”
在这里,灰发少女的梦真的实现。
她可以在变成小婴儿时玩宝宝乐园。虽然只有短短片刻。但是柠呢,
柠很不想面对是个小孩儿的又。
“我还想要玩偶。”
面对无理要求,柠:“没有。而且我好饿。”
“那你进来陪我一起玩。”
“为什么这么执着!”
又心满意足把柠抓进地板上围起来的半人高小隔间。
最后,成长到和宇宙中一样年纪的又和柠坐在塞两个人有些挤的宝宝乐园里,在糖果色的儿童用小板凳上局促挪动双脚。
凳子太矮,腿酸。
“我感觉我像个傻瓜。”又说。
“你就是。”柠却心情好了许多。她不会告诉灰发少女这种事。
在某个箱子里找到一大把眼镜。每一束光源,都可以在镜片下变成星星。
又:“戴上这个光学眼镜,你会看到一大堆外星人迎面而来。是完全不同,可怕古怪也有趣的世界。像在做梦。”
柠:“可是我们已经在梦的维度,在梦里做梦,这样,也可以吗?”
又:“梦中梦。也有啦。我想要那种复古小柜子。上面有乐器架,把我的笛子架起来。”
柠提议:“那就去商会买嘛,我们可以把房间重新布置一下!”
又:“……”
噩梦长出无数只眼睛,无数只手。它呼唤没有从美梦那里串门回来的孩子。
在梦的维度,世界变化随心而动,它是念头,也是某种真实存在的壁垒。
眼睛在墙壁蔓延,丝线拉拽提线木偶,双蔚坐在墙上微笑,她不肯给我一个天花板。
只有四方墙壁。
她的微笑是月亮,填充满星球凹凸不平的表面。
她在缝隙中无孔不入。
“醒醒!”柠摇晃陷入噩梦的灰发少女。不过是——不过是说了一句话,为什么会这样?!
梦在摇晃。
我好像看这似曾相识的一幕无数次发生,无数个我,从噩梦中逃脱,噩梦的丝线缠绕我,藕断丝连。
我重复在噩梦中逃跑。逃跑。
每天都是无法停止的噩梦。它们叫我疯子。
“哦,天啊,没想到你疯了。要不要去大医院看看?你看看你,没有工作,不去上学。”
电话那头传来不下十人毫不掩饰的窃笑声。
“去看看吧。”打电话来的亲人关切地说。
好奇怪,对方怎么知道。谁看见我发疯?
我只想躺在床上,我只想把房间重新收拾一下,然后躺在床上。
冬天了。
窗户还是开着四分之一。
整整两年,它没有被打开,也没有被关上。
当两年后我终于推开它时,用了全身的劲。它锈死了。
有时候我是举世无双的造梦者,更多时候我是梦中的逃狱者。
现实的阴霾在梦中的我身上重现,可当我费劲艰辛把梦的痕迹拖拽到现实,当我描述我的故事,它们说,“哦,真遗憾,你疯了!年纪轻轻,还没成年呢,怎么就……”
我盯着天花板。
其实我是不是个疯子,不该取决于任何人。至少我不承认这件事。不少人认为我是个疯子,从与人交往时开始。
我只想说,我不是这时候才疯的,真这么未卜先知的话,怎么不早十几年给我治病?
没人能说我有病。除了我自己。哪怕是医生。也不能仅凭借几张纸说我活不了几年。
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那就是我从未对世界产生过归属感。我一直是个过客。被咒骂着诞生,被咒骂着死才是理所当然。
只不过它们无比迫切想让我承担我出生造成的麻烦。一边说,不该把你生出来,一边咒骂,亲切问候我,让我滚远点。
可以的话我不想生在这里,如果有选择。我想当虫子,或者当降雨云。我要追着倒霉鬼下雨。
哦。说多了,我是蛀虫,请给我医药费!欸,这里怎么有黄瓜?
“醒醒,醒来啊!”柠毫无办法。她头上亮起灯泡。
对,她的巴掌!
我帮她取下高处的书——站着凳子。
很遗憾,我的身高似乎不会再长了。是普遍成年时会有的身高,不高也不矮,比十七岁的柠高半头。
图书馆另一侧是跨海大桥。
柠在日落中。黑发飞扬,朦胧的橙色太阳在远处江面上投射粼粼波光,柠脚下是大桥吊索的倒影。一道道阴影在她身上晃动,她惬意地靠着栏杆眺望江面。
我呢。我身上缠满黄瓜秧,每根藤上都有几根黄瓜。绿绿的。
黄黄的小花随风飘摇。
之前是谁说很饿来着?
“谁打我!”
又从噩梦中惊醒。地上,她身边,堆满黄瓜。
“不要死啊!梦里有鬼,我会害怕!”柠抱着她瑟瑟发抖。
那倒是,梦里确实有鬼。在梦里看见另一个自己,是很常见的噩梦。
又拍掉柠的手:
“别急,我这只有黄瓜。来,吃点黄瓜吧。它把路堵死了,吃光它们我们才能出去,在这之前鬼过不来。”
两人齐心协力啃黄瓜。
空中浮现出幻影。
饭桌前,某人忙碌地放上一道道菜,空空如也的饭桌正被慢慢这双手填满。窗口中只有一双手忙碌来忙碌去。
“呃……”柠打了个嗝。
“怎么?”
“不是,是一想到,也许可能我们吃下的黄瓜会变成胃液,重新被装盘摆上饭桌……”
“闭嘴。”
绿绿的黄瓜变成绿绿的海。海上,又驾驶一条红鲱鱼乘风破浪。
空中,极光编织成诡异绚烂的幻境。
一个小孩,孤零零关在比她大很多的宝宝乐园里。
她拼命踮脚,把眼睛越过防护栏,双手紧紧扒着防护栏边缘。防护栏是软的,抓不住,没有能抓的把手。她觉得可以看见外面。
她看见了。
越过防护栏看过去,外面是个更大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