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人们都相信,人干出些离谱事儿,多半是喝大了。而且酒醒后断片儿,跟被人按了删除键似的,啥也记不起来。
现在我可以用亲身经历告诉诸位:全他妈是扯淡。
真醉到断片儿的程度,那人早成一滩烂泥了,眼皮都抬不起来,还能干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所以那些干了荒唐事儿,第二天捂着脸说“哎呀我喝多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的,清一色都是装的。借口。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事实上,我醒过来的时候,除了最初那几秒不知道这哪儿我是谁我在哪的恍惚之外,随着宿醉那熟悉的钝痛从太阳穴往外一圈圈荡开,昨晚那些暧昧不清的片段就跟退潮后的礁石似的,一块一块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画面零碎,触感却他妈贼清晰。
与此同时,我手往外稍微动了动,就碰到一具温热的身体。
一开始脑子还没完全启动,我甚至顺手捏了两下——手感不错,韧劲儿,是肌肉的触感。紧接着身侧响起一声闷闷的嘟囔,像梦呓又像抱怨,然后那人翻了个身,一条手臂横过来,自然而然地圈住我,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四肢僵成了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带鱼。
得庆幸我现在不是脸朝上躺着,要不然这手臂搭过来的位置……但现在这情况也没好哪儿去。我以前嫌弃过王也睡姿差,那时候我是站旁边以旁观者的身份说的,多少带点幸灾乐祸的嫌弃。现在好了,现世报来得快,我成那糟糕睡姿的直接承受者了。
不过仔细感受了一下,还好,他只搭了条胳膊过来。脸侧对着我,呼吸平稳绵长,睫毛又黑又长地覆着,没睁眼,也没张着嘴流哈喇子——睡得居然还挺端庄。我屏着呼吸盯了他半天,确认他没有醒过来或者装睡的迹象,这才偷偷松了口气。
要不然俩人四目相对,那场面,想想都头皮发麻。
这口气一松,身体的异样感就慢慢浮上来了。
我眉头微蹙,视线迅速扫了一遍王也全身。
穿戴整齐。我又低头看了眼自己——大概勉强也算穿戴整齐。那就好,不至于真干了什么不该干的。再说我这体质,就算干了什么,应该也修复得干净了啊……
正想着,一阵细密的疼痛从四肢百骸深处泛了上来。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更像是血液在血管里慢慢烧开,气泡从骨缝里往外冒的丝丝缕缕的疼。不明显,但熟悉。像是某种更大规模疼痛来临前的序曲。
我心里咯噔一下,涌上来一个不太妙的预感。
这段时间一路跟着王也,虽然一路跟着去各大门派但也没受什么重伤,日子过得居然还算安稳,导致我差点忘了这回事——血肉重塑的日子,可不会因为我忘记就缺席。
当务之急,得先从王也的臂弯里出去。
我再次盯紧他熟睡的脸,试探性地动了一下。没反应。胆子大了点,动作幅度也大了点,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手臂,准备从他怀里钻出去。
刚把他的手臂抬起一个弧度,我半个身子都快解放了——
他突然动了。
我立刻定格,连呼吸都停了。
下一秒,他一条大腿横过来,准确无误地压在我腰上,姿态自然流畅得仿佛排练过一百遍。不仅如此,双臂还收紧了些,整个人往我这边贴了贴,把我往怀里摁。
这姿势,这操作,完美复刻了我记忆中他抱着被子翻滚的睡姿。只不过那时候他抱的是被子,现在抱的是我。
敢情是把我当抱枕了?
我瞪着他。那张脸近在咫尺,依然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呼吸还是平稳绵长,跟熟睡的节奏一模一样,一丝破绽都没有。
现在好了,他四肢都缠上来,我彻底被他用身体圈成一个茧,困得严严实实。
我就这么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没醒。胸膛一起一伏,呼吸拂过我脸颊,痒痒的。贴着他胸口,甚至能数清他心跳的频率——沉稳,规律,一下一下,跟催眠似的。
但痛感不等人。那些细密的疼已经像雨后春笋似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这么下去不行。
现在我可清醒了。
清醒时,我没法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昨晚那是酒精催的,脑子糊了,防线塌了,才干了那么多平时打死也干不出来的蠢事。现在酒醒了,脑子清楚了,我还是没办法毫无顾忌地把自己最软的肚皮亮给别人看。
犹豫着,正准备再试一次从他怀里挣脱。
他突然翻了个身。
手脚都抬起来,身子转向另一边,背对着我,继续睡。
动作自然,一气呵成,从头到尾没睁眼。
我一下子自由了。
看着那个背对着我的脊背,突然有点愣。他侧向另一边,睡得很沉,我看不见他的脸。
直到我轻手轻脚爬下床,打开门,走出去,反手带上门——他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关门的时候,我停了一秒。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把门合上了。
之前在岛上瞎逛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岛上有个挺隐秘的地方。一棵大树,树干往里凹进去一块,像个天然的树洞,不大,但刚好能蜷下一个人。
我把自己缩进去,抱成一团,咬住下唇,等着。
这是我最熟悉的姿势。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用最安全的姿势包裹住自己,然后等那阵疼过去。
疼是一波一波涌上来的,跟潮水似的,没什么规律,但一次比一次高。我咬着嘴唇,满嘴都是铁锈味,蜷在树洞里,盯着外面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
阳光一寸一寸漫过来,但照不进这个洞。我被黑暗裹着,像是沉在海底。
四面都是海。这个岛漂在海上,我漂在这个洞里。时间好像停了,又好像过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