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

以前也是这样的。每次都是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缩着，熬过去。从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那种一个人缩着的感觉变了味儿。孤独和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比身体的疼更难熬。

就好像这种疼永远没有尽头，会一直这么疼下去，一个人，永远。

我开始想一些平时压根不会想的问题。那些问题平时都会被各种事推着走，没空细想，现在全涌上来了。

比如，我真的能找到师父吗？找到了之后呢？他真的会帮我吗？他对我可没什么必须的义务。如果我要付出的代价很大，大到我自己都觉得离谱，我会答应吗？就算我答应了，真的能改变我这体质吗？

如果这一切，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可能”呢？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呢？

我能为了这个“可能”，一直这么走下去吗？

越想越慌，越想越没底。疼还在继续，血腥味还在嘴里弥漫。我感觉自己真的在往一个无底洞里掉，越掉越深，伸出手什么也抓不住。就算能抓住什么，这点希望也太小了，小得像一根稻草，漂在海上。而我一个人漂在更广阔的海中央，前后左右都看不见岸。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跳一下都费劲。

我慢慢闭上眼睛。看不到光，也许就能好受点。

就在这时，眼前突然一暗。

不是我自己闭眼的那种暗，是真的有东西遮住了光。

我猛地睁开眼。

一个人蹲在树洞口，背着光，看不清脸。光线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发光的边。他一手撑着树干，半蹲着，目光定定落在我身上，那件黑色的卫衣我认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算找着了……原来你藏这儿呢。”

京片子，懒洋洋的调，带着点喘。

我愣住了。下意识要缩回手——这才发现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出去，朝着洞口的方向，像是在够什么。

没等我缩回去，他的手已经伸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下一秒，一道黑影覆盖下来，带着体温的外套兜头罩住我，紧接着整个人被圈进一个宽阔的怀里，手臂收紧，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我反应过来，下意识开始挣扎。但那双手臂收得太紧，我整个人被他用外套裹成蚕蛹，动弹不得。浑身像长了刺似的，连自己都扎，我忍不住嚷嚷：“放开我！关你什么事！滚——”

“行了行了。”头顶传来的声音打断我的话，嗓子还带着刚睡醒的哑，“该怎么说你……可真能死撑。还是喝醉了比较老实。”

一听这话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我挣扎得更凶了。那双胳膊又紧了一下：“别动了祖宗……张璞玉，你再这样，我可真走了啊？”

说完，他手臂松了松，好像真的准备撤。

我动作停了。

反射性的，停住了。

我抬头看他。只能看见他的下巴，隐隐冒了点青色的胡茬。他正低头看我，视线撞在一起。

我动了动嘴唇，还是问出来了：“你……怎么来了？”

他理所当然地答：“你不是说不想一个人吗？”

我愣住了。

这话……是我昨晚说的。

怔怔看着他，眼眶里突然涌上一股热意。我连忙别开脸，用力把那点热意憋回去。

他没说话。默默看着我的动作，最后又把我圈住，没再有别的动作。就这么抱着我，坐在树洞里。

疼再来的时候，我手指抽筋似的蜷起来。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掌，让我用力抓着他。那力道，像一艘大船，稳稳当当，好像不管多大的风浪都能扛住。

我下意识用了全身的力气握紧他。他也没躲，就静静地陪着我，偶尔抬手把我被冷汗打湿的鬓发拨到耳后，用袖子擦掉那些冷汗。

等到血肉重塑那阵最凶的疼终于过去，我整个人几乎是瘫在他身上，力竭得连眼皮都懒得抬。

迷糊间，感觉他侧着头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动作很轻，像试探，又像确认。摸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

我听见他低声嘟囔，声音含糊，像自言自语：“……完了……我还寻思着把这段缘掐掉呢……结果……我这是……缘……出来……”

我听不清，也没力气去想。

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更深一点。

他身上有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莫名让人安心。刚才那些铺天盖地的迷茫，那些快把心脏攥碎的恐慌，这会儿好像都被什么压下去了。像一条快干涸的河，突然有了源头，水又开始流，河床上那些枯死的根，又开始发了疯似的往土里扎。

我闭上眼睛。

坚定地走下去。就算要付出代价。

为了抓住那道光。

为了能走到我想去的地方。

为了——不再一个人躲起来承受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