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秋直直望着羽蛇硕大的眼球，不避不让。

明明正在被一个强大的生物俯视，她的身体肌肉看起来依旧是放松的，只在羽蛇盘动蛇躯时再次挪了位置，挡在吸血鬼衍体身前。她的姿态明确表达出了，阿斯代伦是她的同伴，并且对她很重要。

“我已经同意了合作，只要你的同伴不主动行恶，那么你们在这里的时候，我将不会再侦测他。”

羽蛇不紧不慢地说道，祂的身躯后撤了一点，这是一个善意的信号，但祂属于蛇类的双瞳同时落在了阿斯代伦身上，明显正在打量他：“我能感觉到你的诚意，或者说，你一直在向我展示你的诚意，所以我也想提出我的困惑。你的身体与灵魂都被属于自然的生机环绕着，拥有纯粹的自然力量，为什么要和死亡的造物一起行动，我无法理解其中的关联，请告诉我。”

“因为他想活下去。”瑞秋没有犹豫。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羽蛇的身体挺直了，蛇的瞳仁也跟着收缩了一下，与祂相反的是，瑞秋的身体却变得放松。

羽蛇拥有天生的侦测能力，可以透过生物的本体看到他们内心模糊的念头，或好或坏。祂们通常对后者的容忍度极低，非常热衷“劝服”生物走向好的那一面，没有摸清楚祂对不死生物的态度之前，瑞秋是有些忐忑的，不过当羽蛇展示出观察与好奇，像是要认真看清她们两个一样侧过头后，她冷静了很多。羽蛇的竖瞳里正清楚倒映着自己的模样，这个久居地下的巨型异界生物此刻表现出来的倾听姿态，让瑞秋意识到，祂或许并不像传说中那么顽固。

于是她接着说：“或许这么反驳你不太好，但他是以精灵的身份降生的。我与他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可也已经经历了足够多的生死抉择，那些惊险经历中，我双眼看到的，是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伙伴，当变异的巨魔想要攻击我们的时候，是他主动提起了合作，而类似的事情在我们遇到你之前发生过很多次，他有他的选择，他不应该是存在于刻板故事里的不死生物。”

她的声音并不高，响在安静的石室中却掷地有声，瑞秋感觉到身后的吸血鬼衍体终于安静下来，或许因为羽蛇下降的头颅。这只巨大的异界生物把视线压低到几乎要与两人保持平视，用行动与话语同时告诉她们，祂的回答：“你很擅长审视现实，也许你是对的，接下来我会当个看客。”

祂转开了视线，庞大的下半截身躯在大小有限的圆盘上缠绕一圈，瑞秋只觉得身体周围的压力一下子消散了个干净，被危险生物长久监视的感觉终于没有了，她身后的人也微微吸了口气，瑞秋看过去，阿斯代伦身体紧绷，还保留着戒备的姿势，视线刚从天界生物那里收回的时候，就与她的撞在了一起。

游荡者那对鲜艳的红色瞳仁在石室充足的光线下仿佛散发着微光，瑞秋清楚的看见他的眼神左右游移了一瞬，才又定格在她眼睛里。最初被自己挡在身后时，阿斯代伦全身的抗拒情绪几乎都要溢出来了，现在危险解除他反而沉默了下来，两个人像是在用眼神交流一样对视了一会儿，可惜瑞秋完全读不出来阿斯代伦想要表达什么，最终游荡者先放弃了，他向前迈步，站到了她的身边。

瑞秋没再阻止，她望向羽蛇的方向，看不出年纪的美丽生灵正微微抬头，注意力似乎被石室的穹顶吸引了，她思索了一会儿，率先打破了沉默：“我们来到幽暗地域是个意外，如果你能听到我们在迷宫里的谈话，那么应该知道我们没有想要谋求什么宝藏，只是在远处看见了神殿门口有正在燃烧的火盆，判断这里或许有熟悉幽暗地域的向导，我们只想知道回到地表的路。”

“我知晓，可惜我无法为你们引路，你们可以跟着那四个孩子走，她们的领袖是一位德鲁伊，她应该知道哪里有通道。”羽蛇的注意力回到了两人身上，祂的声音不急不缓，语气称得上平和，后半段话却像裹挟着烟粉的爆炸箭矢一样，砸落到两人面前：“但你们带给我的意外远远不止这些，真是不可思议，刚见到你们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到，寄生在你们脑中的夺心魔幼虫明显生长有一段时间了，但它们似乎被什么东西禁锢着，而且……你们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变的迹象。”

羽蛇的话音刚落，瑞秋便不自觉倒吸一口气，她拿不准羽蛇现在提起夺心魔蝌蚪是什么意思，正想开口，另一道声音却先一步响起：“看来没什么能瞒过你的眼睛，如果你还知道什么，能不能劳烦你一起说出来。”阿斯代伦终究还是没忍住。

“不必紧张。”羽蛇摇了摇头：“我说过我不会再侦测，只会用双眼观察。事实上，幽暗地域正在经历与你们类似的事情，我听说了你们一路的见闻，遇到了变异的真菌，紫虫，还有眼魔的尸体，如果我的猜测没有出错，它们都和祖格莫伊有关系。寄生真菌与夺心魔的幼虫，对寄生体造成的影响都是破坏性的，它们可以改变宿主的思维，让他们失控，直到失去自我，以及灵魂。”

“是吗？连你都觉得不可控吗？”阿斯代伦说，他这次的声音听起来接近自言自语。

“只有创造者才能控制自己的造物，或许我这么说很残忍……不过你确实拥有一样不一般的东西。”羽蛇的双瞳注视着阿斯代伦，祂的羽翼微微伸展了一下，蛇尾竖起遥遥点了点吸血鬼衍体的身体：“你的身上有一层很微弱的能量，要我去形容的话，它像一个可以临时改变你身份的宝物，让你的味道闻起来......感觉更接近一个异界生物。我想，这也是你能踏上台阶，进入迷宫大门的原因，直到你伸手触碰地面的石道，我才通过接触察觉你的身份。”

“你，你说什么？”阿斯代伦声音急切，他的动作变得无措，瑞秋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艰难，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肯定听清了——阿斯代伦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力量，能在不接触的情况下欺骗过羽蛇的侦测，让羽蛇看不出来他是一个不死生物。瑞秋正思索着，突然感觉到阿斯代伦攥住了自己的手腕，他短促地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像是惊喜，反而更像一种迟来的警惕，他的嘴唇同时在无意识地开合，仿佛想要征询她的意见，瑞秋没有开口，只用眼神鼓励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