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过去一辆拖拉机,拉满了苞米杆,一会儿过去一辆拖拉机,拉满了青稞杆儿。
姥爷在不远处发现一棵香菜,李亚茹就赶紧去看,一蹲下,香菜浓郁的味道直冲鼻尖。香菜叶也变成了红色,只有最顶尖上结的圆圆的籽儿还绿着。
地是黄色的,天际沉着浅淡的白色云雾,天很蓝,天空里飘着稀疏的白羽毛似的云。秋天,空气很干燥,而天空显得单薄又轻巧。
一只蹦不远的蟋蟀在土路上反复横跳,每次只能跳十厘米远。
李亚茹转一圈回来,姥姥正提着一个洋芋秧往外拉,根部出现三个巨大洋芋,我们仨儿均惊呼起来,“欧呦!”
姥爷高兴道,“要是全长这么大,随便装个五六袋子。”
李亚茹奇怪道,“一半个黄一半个青,青洋芋咋么咧?”
姥姥平静道,“太阳晒青掉咧。”
“能不能吃?”
“能吃么,皮削掉就吃去咧。”
“咋么长这么大么?”
“这几棵出来嘀早,我用掀埋哈嘀。”
早晨寒凉,出门时套了毛衣穿了毛裤,到正午十二点热起来,只觉得裹在身上的毛衣、毛裤实在是又重又热,整个人仿佛被裹挟住了,一点不自在,并且十分干渴。
挖完土豆回家,姥爷把三轮车右边和后边的挡板都放倒,卸土豆。李亚茹赶紧去把毛衣毛裤脱了,这才舒适一些。
回来时如何也抓不住满院子跑的橘子,它一会儿出现在凳子后面,一会儿出现在桌子旁边,等李亚茹蹑手蹑脚走到桌子旁边低着头看时它已经出现在裁板房门口,李亚茹小心翼翼地起身往门口走,眼看它逃到窗边的板子旁无路可去就要一把抓住了,它一下跳到板子后面,原来板子和床之间还有个小夹缝。李亚茹拿出猫条哄,也哄不过来。不似丢丢小时候,不管躲在哪里,不管多害怕,只要拿出吃的,立马把什么都忘了,全然不顾地跑出来吃东西。
橘子一直跟着圆圆,跳着用前爪抓圆圆的尾巴,圆圆的尾巴甩来甩去,橘子十分活泼地跳来跳去,圆圆烦了,便“呜呜”警告起来,但对橘子似乎不怎么起作用。一只调皮的小猫,和只想清净的无奈猫妈。
龚旭提议一起去爬山,远远听到鹌鹑“咯哒咯哒”的声音,爬到半山腰看得清晰了,对面山上的鹌鹑正呼朋引伴地从草丛里、树丛里出来往山上爬,速度很快,等我们到达山顶时,它们已经翻到了山的另一边,“咯哒咯哒”的声音逐渐少起来,小下来。
蓝盈盈的天空,暖融融的阳光,金黄的白杨树林,红色的杏树枝丫。
下山去,马莲果实苍白,叶子黄绿相间,小溪里的水很少,涝坝里的水也见底了。灰绿色的老薄荷到处都是。柳树丛的叶片稀疏,零零星星地在风里摇。两只小小的黄蝴蝶在阳光里飞。清澈的溪水在阳光下折射出棱角分明的形状来,是一种五彩斑斓的透明,像流动的冰块,像纯净的琉璃。
路边的灰条长得有一米七八,比李亚茹还高。
高旭开车往回走,半道里他接女朋友的电话停下车来,李亚茹无聊看向窗外,发现别人家辣子地里姥爷正在揪辣子。“爷!我找爷去咧!”打开车门下车,瞬间浑身自在,李亚茹奔下山坡,跑进地里。
李亚茹,“这就是李生辉家地呀!揪这么多尕辣子干啥?酱菜?”
姥爷,“你奶那卖去嗫,有人收来嗫,一公斤三块钱。”
姥姥,“一袋子也卖个十几块钱么,一下午最多拾上个两袋子。”
揪了两袋小小的辣子,李亚茹跑回家。到枯草满园、枯叶满地的老院里,还是习惯性地叫一声“丢丢!”可是再也没有大猫回来了,一瞬的失落感找到了我。
李亚茹回屋喝了几口水,想来也快六点了,去看看小姨夫回来没?刚走到半路遇见一队穿着迷彩服正在巡逻的护边员,其中就有小姨。“那个吃完席接上娃娃,又转嘀买肉去了,才回嘀嗫。”
李亚茹折返回来,跟坐在东棚下院子里的姥爷说,“才走开。”
姥爷靠着沙发眯着眼睛休息,“铲韭菜?”
李亚茹重复道,“才走开。”
姥爷睁开眼,奇怪道,“铲韭菜?”
“哎呀,你老糊涂到咧么?我尕姨那烧馍馍嘀嗫,还有半个小时烧好,尕姨夫还莫来,才从哈密出发。”
姥爷恍然大悟,“我说那铲啥韭菜?不是铲过咧么?”
小姨拿起叉往烧窑里添了些孜然杆,冒起烟来,过去些时间,白烟滚滚,烟冒得有两层房子高。
“着不着咧?”李亚茹刚问完,红色的火焰亮起来,白烟小了。
小姨交代,“亚茹子,你去房子里和那个姨姨把那一盘摆好的面团抬出来。”
把摆好面团的铁盘推进烧窑,用铁板封住烧窑洞口,盖上沾湿水的褥子,盖上塑料篷布,在延申到烧窑上面的褥子上压上石头,中间用掀把、棍子支住。小姨急着去值班,“抽空跑出来咧,亚茹子,过上三十分钟你和爷来把盘端回去。”
“行嗫么。”
小姨夫晚上九点才带着鲍一诺回来。煮了牛奶,小姨夫自己一盆,鲍一诺一碗,自己碗里泡了馍馍,鲍一诺也要泡。鲍一诺坐在桌边戴着围兜拿着勺子舀牛奶喝,喝了一口又一口,舀到一块泡开的馍馍,一进嘴就吐了出来。李亚茹看到了,“呕……”鲍一诺就跟着学,“呕……呕……”语气可像了。小姨赶紧交代,“亚茹子你再不呕,这个娃学人去厉害嘀很,再不要把自己呕恶心掉了。”一岁九个月,正是当复读机的好年纪。鲍一诺不吃牛奶泡的馍馍,举着勺子远远地往小姨夫碗里舀,小姨夫端过去自己的饭碗,把两个碗挨在一起,接过鲍一诺的勺子舀他还不行,非要自己舀。没办法,高军只能由着他。一勺一勺,连汤带馍馍,舀完碗里没剩下多少牛奶了。鲍一诺端着大碗喝完,又盯上高军碗里的牛奶泡馍了。高军给舀了一勺,娃吃到嘴里吐了,坐着没吃的,又把吐出来的舀起来吃了。
高军看见案板上的一盆烤锅盔,“就一盘么?”
小姨回答道,“就一盘。”
李亚茹奇怪了,“两盘么,不是还有一盘烤焦些咧么?”
小姨夫眯着眼睛笑起来。
蔚蓝的天空里一轮明月,清冷,有一种让人心里宁静下来的美,绝美。
小姨抱着鲍一诺,我们一起回姥姥家聊天。小姨就聊到,“这个亚茹子老实嘀很,想嘀给高家人说就烤咧一盘,要不然那拿上给这个送去,给那个送去嗫。”
李亚茹恍然大悟,“我还想嘀你已经把那一盘焦嘀送给人咧……”
小姨看见了桌子上的葡萄,“买咧几百块钱嘀东西,这个亚茹子,那有钱莫钱,一老来给爷奶买嘀这个那个。”2025.1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