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当阳光还未穿透云层。娲梦关的新任总兵站在城头上。她眺望着远方山坡上行驶的马车,眼眸微动。
“是舍不得她们吗?”
辛穗满闻声侧头看去,只见岐国的长公主同宋栀明步上城楼来。挽着发髻的大公主转了下脑袋也看向那渐行渐远的车队说道:“舍不得也来不及了。”
辛穗满再度看向那金家的马车,平静地开口道:“下官没有舍不得,只是有些想不明白。”
“哦?”周念儿刻意出了这声,“是因为你的母亲吗?”
城楼上没有传来辛穗满的声音,只有良久的风声。隔了好一会儿后,周念儿才听到她的吸气声。
“我爹......他的小妾怀孕了。我冒着被人识破的风险回了趟金府,想让我娘跟我走。我告诉她现在的我可以养活她,但她拒绝了我。”
周念儿望着远方亦是沉默了良久:“这样啊......”
即使辛穗满没有把更多的细节说出,周念儿也能猜到大半。
她的母亲已经默认了自己只能依靠在丈夫身上,所以无论金壕怎样冷待她,她都不愿意走出金府。她想象不到另一条路——离开金府的生活会是怎样,即使她女儿亲手给她造就了这条更好的路,她也不敢走出来。或许,她的母亲还试图劝说她也回到那条路上去。
“念儿,你已经是岐国的公主了,为何还不知足?”
周念儿摇了下头,将她脑海里的声音甩了出去。在她身后的宋栀明见她动作,问了一声:“殿下?”
“本宫没事。”周念儿手一竖示意她不必担心。而她瞧着宋栀明却问道:“栀明,若你母亲还在的话,她会希望你走上这条路吗?”
宋栀明一愣。她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对她的印象,仅剩下了对自己哼唱的歌谣、留给她的财富还有一整座屋的书籍。她的母亲,宋栀明想起那些已经泛黄破皮的书卷,眼睑垂下。
“她会支持我的,一定会的。”
周念儿垂头笑了下,眨了下眼睛:“真好。”
而后,她看向了辛穗满:“本宫将她们送走是为了不妨碍你们。她们既已走远,你们也该想想今天剩下的时间该做些什么了。本宫留你们下来,可不是出于怜悯啊。”
辛穗满僵了一下后,转过身来毕恭毕敬地行礼道:“下官知道了。”
她这话说完时,阳光终于穿过了层层白云。屹立在娲梦关上的城楼率先迎来这一缕阳光。
辛穗满从周念儿的身侧经过,金色的光同时照在她们的身上。周念儿也趁这时,小声对她说了一句:“本宫为你取这个名字,可是本宫对你和娲梦关的期待啊。”
辛穗满顿住了脚,微微笑道:“下官明白主公的意思。”
辛穗满,新穗满。娲梦关将以丰收的钱粮来成为周念儿的助力。
周念儿和宋栀明目送将长发包起的辛穗满离开,这样看着,她倒真像个文弱的男人了。
宋栀明收回了目光同周念儿说道:“等殿下坐上王位后,她们就不必再借男人的身份行事了。”
最初她两商议如何将娲梦关收为己用时,便探讨过此事。辛穗满她们也明白周念儿和宋栀明的顾虑,并未在这事上纠结。但说起来,总还是有些委屈和遗憾的。
周念儿再次望向远方,同身旁的宋栀明聊了起来:“你说娲梦关的这些人到了凤城会怎样?”
宋栀明不在意地瞥了那些马车一眼:“凤城会热闹起来吧。”
周念儿低头轻笑了下:“说起来,本宫说服这些人去往凤城可要比你说服辛穗满她们容易多了。”
宋栀明道:“他们都是些长年被官府欺压的商人。金岁蛮在那三个摘仙人的襄助下,将他们侵吞的土地还了回去。我们又借着攻城的机会将他们的家底搬去烧掉了一些。殿下又用扩充军费的理由说服了大王,允许他们用钱财来换取凤城的官身,他们自然乐意往凤城去了。但凤城的那些世家们乐不乐意他们来就不见得了。”
周念儿感叹了一句:“热闹,热闹起来好啊。不让我那父王热闹起来,我也不好多关心关心我那同胞的弟弟。”
周念儿看向宋栀明:“我弟弟身边那个吴乙——”
宋栀明马上就接她的话道:“殿下放心。”
两人相视一笑。而这一幕也许在很多年前的凤城里,在周家和宋家身上也出现过。
过了会儿后,周念儿换了个话题:“来的路上你同我说,先令将军昨夜醒来后人清醒了不少。这是怎么一回事?”
宋栀明想起醒过来的李慕缨,心情好了许多:“这事儿要从她和娲梦关的那三个摘仙人说起了。”
李慕缨在那幻境中的木屋与珞拂和珀斯对峙着,但这里剑拔弩张的氛围,自李慕缨流露出她不该有的同情时就全变了。
珞拂说她们羡慕她,也忮忌她。她不明白这两种是怎样的情绪,她只能直愣愣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而这样没有躲闪的目光,在极度缺乏安全感和认可的珞拂和珀斯眼里,就成了种无声的支持。支撑着她们将这一生无法对旁人说的话都向面前这个要取她们性命的人袒露。
“因为我们的忮忌,所以我们不服。我们想胜过你一点,无论是什么只要能胜过你一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