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叶的目光落在了她脚下的木质地板上。屋内的烛火在那之上成了模糊的一团光,险些叫人看不出真伪来。但他温叶并不是这样的人。
他勾起了唇角回了眼前这个“李慕缨”:“我不否认,我喜欢这样的‘你’。”
面前的这个“李慕缨”转过身来,再次讥笑了一声:“呵。”
温叶抬起头来直视她:“但喜欢这样的‘你’,就不能喜欢在战场上的‘你’了吗?”
“李慕缨”笑容僵在了她的脸上,但温叶并不在意她的心情。
他当下最需要做的事是要从这里出去。而此前发生的种种和眼前出现的这个人,温叶推测了下,对方应该擅长精神层面的仙术。现在以李慕缨的模样现身,是想进一步击溃他的心灵。那么,如果他试着反过来攻破对方的,是否就能动摇她施下的术了?
“为何要否认这样的‘你’?还是‘你’觉得这样的‘你’就不是‘李慕缨’了?”
温叶温和一笑:“走上战场,束起头发,穿上厚重的盔甲,面对刀光和鲜血的是李慕缨。但她也可以像你这样穿上漂亮的衣裙,戴上精致的首饰。也可以荆钗布裙在田间劳作。她只要喜欢,什么样的事都可以去做。”
温叶再次垂下双眼: “我的喜欢是想成全她的喜欢,并不是让她只能以一种模样活在这世间。那样的她,也不再是完整的她。”
“哈哈!”
对面在他说完后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却流淌着无法抑制的恨意。温叶看着她,在她这连串带着身体抖动的笑声里,他似乎从她眼中看见了一点湿润的光。
“你这些话真是叫人感动啊!”对方将手举起,宽大的衣袖从她脸上一拂而过后,她不再是李慕缨的模样了。
她看上去要比李慕缨年长些,眼里全是淬了毒的冰冷:“可惜只有那些沉迷于怨女痴男故事的人会为你这些话感动,却骗不了我!”
她笑着开始以温叶为中心,绕着他走着,像是将他包围了起来,温叶无形中感受到了一股压力:“你以为你是谁啊?还成全她的喜欢,她需要你来成全吗?你真的以为你挽留了她就会为你留下吗?”
“我不妨告诉你,先前你经历的那些,皆是我为你构筑的梦境。我来告诉你,你如果告知了李慕缨你的心意,她只会厌恶你、远离你。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上参军这条路。你以为你做这些是为了她好吗?我告诉你,你从头到尾都在自以为是!她根本就不需要你做这些,根本就不需要你这个人!”
温叶在她的笑声中心一点点地往下沉去。而对方的笑声却越发的张狂:“你这男人连同她一起成仙的资格都没有,你算个什么角色?这场战争里有没有你会有什么影响吗?你不应该在这里,你不应该在她李慕缨身边!”
珞拂停下了围绕他的脚步,冰冷的眼朝他袭来:“少把自己说的那么高尚了,不是你在成全她李慕缨。是你根本就改变不了她任何的选择。为了不让她厌恶你,你只能顺从。”
“你于她而言是颗无足轻重的拦路石,离开她!你唯一能为她做的事就是离开她!你听清楚了吗?温叶!离开她李慕缨!”
她的每一句话扎进温叶心脏的肉中,将他用来粉饰私心的虚伪外壳击碎,随着他血液留下,一点儿都不剩。
如果她说的是假的,在梦境里的时候,他为何会接受他母亲的安排,又为何会有一瞬觉得李慕缨嫁给他才是最好的选择。甚至最后李慕缨未认出他时,他又为何失落。他不更应该为李慕缨感到高兴才是吗?
真好笑,他确实如眼前这个女人说的一样好笑。
他分明很清楚,他对李慕缨的喜欢就像宋栀明说的那样,带有想私自占用的欲望。但他又明白这不对,也不愿意承认这样的想法。他觉得这样很肮脏,甚至这样的他站在坦坦荡荡的李慕缨面前都是亵渎了她。他要怎么办呢?
那就躲起来吧,把这些肮脏卑鄙的想法用一个盒子装起来,不要叫任何人看见。而这个盒子的外层就用李溪、宋栀明她们告诉他该为李慕缨做的,涂上虚伪的自我牺牲的颜料。这样谁也不知道他真实的心思。
但他唯一能骗过的,只有他自己。因为李慕缨根本就不需要他这些虚伪的自我牺牲,甚至是真实的也不需要。
“呵。”珞拂瞧着他冷哼了一声,“你和我认识的一个神明还真像啊~”
她目光从温叶身上抬起,眼神飘忽,望着映在门上那黑沉沉的天:“那个神明他总是喜欢和我们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比起其他的神来,他一点架子都没有。还亲手教了我们三个法术,一点儿也不介意我们不会武,也不介意我们是露星台里为数不多的女人。”
珞拂的目光微移重新落到了温叶身上:“他同我们说过,他可怜我们。因此,总会偏心我们。这是多么好的一个神啊,我们三个从来就没得到过如此的厚爱。为此,我们修行远比其他人更加刻苦,就是想着早日成仙,就能早日回报他了。”
她就像是个无依无靠的浮萍,在这世上活了这些岁月积压了太多的苦楚,想讲给别人听来缓解,但她身边能安安静静坐下来听她讲述的一个也没有。那些人不是忙于奔波,就是同她一样生命太过沉重,无法再承受她人的苦楚。而现在,温叶被她困住又不让她关心,意外地成了她最好的倾诉对象。
也是,她若再不对人说出来,只怕再无机会了。
珞拂冷笑了下:“谁又能想到这么好的神,会是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