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
二人重逢,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荷米连忙拉着她进来坐下,含连忙拉着她往外走,说自己不累,正想参观她的校园。
含穿着一身白裙子,棕色的皮肤细腻得像绸缎,头上绑着几颗金环点缀。“你戴眼镜了,真好看。”含笑着说,赛德脸小,粗框大眼镜与象牙色的皮肤,掩盖了高低不平的眉眼。荷米走在路上,热得汗阵阵往外流,眼镜架在鼻子上向滑滑梯,局促得不得了,“上大学以后,度数一年一年得涨个不停。”她说,给含看当年她送的表,表示这些年她一直带着。
二人总算不觉得那么陌生,聊起近况,荷米炫耀地说起自己在F公司找到了职位,一年说好了一千万戒尼。因为工作需求,含也要在这座城市住一段时间。荷米听到这话先是高兴,反应过来又害怕起来,“你、你不是在□□!”含连忙捂住她的嘴。
“不危险。”
“诶,有些人一辈子只能来往几年,从此往后就形同陌路,我与中学同学、大学同学都是如此,有几年时局动荡,都没能好好做集体活动。那封信以后,我以为自己永远和你失去了联系,但你竟能来我的城市,还能打听到我的宿舍,必然是命运也想让我们再见。你住在哪定了没有?我已经租好了房子,你来同住啊。”
“你倒心大,我说没有危险,也不能让你牵扯进来。不说这些,以后在一个城市,我们总可以常见到的。要不要去咖啡厅坐会儿?”
“诶呦,我还有课。”荷米遗憾,“期末前的最后一节课了,老师会划重点,必须得去。你晚上有没有时间?”
然而含晚上有事,明天一整天也是,她实在不忍再拒绝,试探说:“后天晚上我和几位朋友有个聚会,你要不要来?”
有陌生人的聚会荷米会断然拒绝,但老友重逢的急切心情作祟,她竟稀里糊涂地答应了。等到聚会当天下午,才愈发后悔不安起来。她挑了上身最宽松的一件裙子,掩盖身体的缺陷,借来室友的发胶,固定刘海来遮掩发际线。聚会在一家高级餐厅里,荷米第一个到,更紧张了,因为迟到也是有派头才能做的事。她局促等了许久,看见两个年轻男人过来,一个穿西服夹克,梳着金色背头,气质潇洒,另一个散着红发,凤眼,鼻梁高挺,穿着一套工装服。过一会儿,含又和一位微胖的中年女人谈笑着进来,那女人手上戴满了镶大块宝石的戒指。最后到场的是一对情侣和两名中年男人。互相介绍时,荷米得知金发的男人叫纪,与当地的富豪同姓,红发的叫西索,是魔术师,中年女人代号银河的祖母,是一名占卜师,以及其他四人,他们都是含的同事。这场饭局,由那位金发男人带头,开始谈论当前社会运动。荷米觉得自己对外貌的打理纯属多余,从外到内,整个饭桌被奇妙的艺术气息覆盖,她插不上话,恐怕那几位朋友连她的脸都没顾得仔细看。她感受到巨大的耻辱,含完全偏离了她的预期,今天仿佛就是为了证明此事。面对含多次投来的目光,她无以回应,因为没有相应的知识成为谈话的中心。
散局后荷米遇到室友,与含三人共回学校,荷米拉着室友聊了一路面试考试的题目,相当热烈。等到室友问起饭局,荷米笑道:“他们像春天鸟儿一样机灵,什么话听一遍就能记住,再把这些知识拼在一起做指导。席上还有乡绅的儿子,同他们玩角色扮演的游戏。那位魔术师怎么一言不发,他是不是也是被诓骗来的?”
“这次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不该让你来。”
“不,我看我们十年前的交往也像这场饭一样,是你在玩角色扮演。含,你什么时候又开始读书了?”
她生气反驳道:“我没有读书。我们在收集生物公司与贫民窟交易的证据,这能够拯救那些地区的许多儿童。”
“你想问我为什么要这样说?但你为什么会到那张桌子上?”
含漠然不答,转身走开,头也不回。
从那以后,荷米的食欲变差,她起初以为又是苦夏的缘故,加上实习太过辛苦。然而这样的不适持续到了冬天,她终于去了医院体检。结果出来,肿瘤指标严重超标,医生连忙让她去省医院检查。自己才二十岁,怎么会得绝症。最终医生告诉她并不是肿瘤,而是炎症,她仍需住院一周,之后终身服药。荷米总觉得医生在骗她,可她不忍告诉母亲,犹豫再三,打电话给含。二人半年未联系,当含看到荷米后惊呼:“你脸色看上去很不好。”
“每个住在医院里的人都这样。我病了,我觉得医生不敢告诉我真相。你去替我问。”含临走,她又补上一句:“没有耽误你和那群朋友的大事吧。”
结果医生和两个人说的话一样,她这才放心。出院后她在家待了两天,不敢去公司。她把之前的工作记录整理好,认真写了一份向部长汇报的稿子,对于新项目的构想,她也提前列出了几个。她第三天去公司,然而准备好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叫去了人事部。负责她的员工慈眉善目,软化了她准备好的愤怒,那人表示对她的惋惜,然而处置病人没有转圜的余地。荷米离开大楼时,使出半年来积攒的力气,将怀里的箱子甩身砸到玻璃上,准备骂的人,被她生生瞪了回去。几天后,她去医院取药,坐在长椅上思考自己为何会感染。母亲是食品加工厂的工人,每年都会做相关检查,并没有病毒。她从没交过一个男朋友,也不曾参加那些往身体里注射药品的派对,没纹过身,没看过牙,从不献血……是在流星街的疫苗,她想起了那个针头。含关心贫民区儿童的生死,怎么没人关心她怎么活,怎么死。因为她从出生起积累的缺陷,如同她的才能一样,全都平庸,又像她侧弯的脊柱一样刚好能被看出来。
荷米回家倒在沙发上睡了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浑身的衣服都湿了,灯还开着,就像宿舍午睡时晃人的灯。她强提着精神,给出国留学的本科同学写了十几封信,询问申请经验,又查阅期刊,给几位教授写信,这些信越写,她越是厌恶自己。信中的人叫荷米·谢芬,是个富有研究热情的学生,虽然没有做过实际研究,但成绩还算不错,尽管知识都浅尝辄止,选择这个方向,是出自她内心的热爱,虽然带着理想与社会需求的折中。这大学四年,如梦幻泡影,她忘了自己为什么一股脑想要参加工作,为什么在求学,为什么写那封给科学院的信。她伏在桌子上睡觉,半梦半醒间,不知道荷米·谢芬是谁,自己是谁。对绝对才能的憧憬无法落地,取而代之走向另一个极端,是对未来的盖棺论定,这样的转变就在四年前的几天内被意识到,并发生,然后遗忘。观察皮球标签的那个人,含崇拜的那个人,恃才傲物的那个人,有探索欲的那个人,不知不觉全死了。四年来,她的渴望第一次这么强烈,对完成复活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