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不。”青冥犹豫了一会儿后回答道。库洛洛忽然感到一股慌乱,他不知道青冥怎么能平静地说出这样几个无情的字。她接着补充道:“我意识到,深入地了解他人是一件非常艰难而且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库洛洛认真听着,青冥正好从他头顶经过。“几天前。你认为赛德和渡部的区别是什么?”
“渡部更加坚定吧。”
“那么她更加坚定是因为她拥有某种支持还是缺乏支持?”
“我想她拥有更加强烈的信念。”
“但是我想……我认为——我还不能把它表述得很清楚——正是因为渡部缺少了对某种力量的感知,她才能如此坚定。那是一种内心并不天生拥有的力量。”
“这和了解他人有什么关系?”
“接近某一类人可以表现自己正受到那种力量的吸引。”
库洛洛听见法尼笑了,二人已经走远,他却仍愣在原地,心里不断回想着刚才两个人的对话。青冥想要通过接近自己获得某种内心的体验,同时法尼觉得她应该在自己身边支持自己的行动。两个人究竟是如何看待他的?青冥说几乎不可能了解一个人,那她现在正试着了解自己吗?他抬头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青冥正挽着法尼在池边走,姿态优雅。他其实早就意识到她很美,只是说不出她的五官究竟是什么模样的,因为他总是在意那背后透露出的一种独特的神态,例如在刚刚等待进场时,她和侠客坐在椅子上谈笑。还有些稚气的脸上露出一种热情的笑容,眼睛却只带有一种温和的包容。仿佛她的意识不在这里,而是在身后很远的地方游荡。即便如此,她也发自内心地表现出诚恳来,几乎可以说在真正关头,她都用诚恳待人以追求最大的公正,首先从眼神中传递出来。这样的眼睛在自己心中留下一种求索的神色。他意识到,他和法尼在这件事上看法是一致的:他正期待着能随时询问她的想法。
青冥和法尼绕着池塘,谈话仍然继续,青冥因为法尼笑了又羞又慌,“你想什么呢?”她制止道,“我的意思是,他身上具有我所没有的特质。”
“你才不是这个意思呢。”
青冥沉默了片刻,告诉他:“你以为我向往的是他吗?我觉得不是,我的心情是更加纯粹的。一件很有趣的事是,一个人无论如何希望了解另一个人,通过各种方法,比如侧写、绘画、重构他经历过的故事,甚至为他撰写调查报告,都是无法完全了解他的,也没法破解出一切真相。但这个过程是重要的。关键就在这一点。至于它具体是什么,为什么让我感到有趣,我也说不出来。”
法尼这次沉默的时间长了一些,“别在他人身上花费太多时间,孩子,特别是揣度他们的过去和想法。除非你有志于这一行,否则它会过度消耗你的。”
“我当然不想干这些。”青冥回道,“我很快就不想了。”二人正好绕池塘走了一圈,就前往拍卖会场了。
后半场拍卖会,青冥和法尼都去陪法尼的母亲了,几个人周围空了下来。库洛洛和亚历山大也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他们对拍卖会都缺乏兴致,盼望着晚餐的重逢。
法尼的母亲埃伦罗杰斯女士派佣人来告诉他们,二人将在晚饭后再回到他们这里。他们就决定避过高峰时期,晚些时候再吃。库洛洛和侠客去红酒广场上散步,侠客看见他左顾右盼的模样,好奇地问他发生了什么。“这些地方太吵了,太无趣了。”库洛洛回答道。
“你前几天还不是这么说的,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将邮轮逛了个遍呐!”
“是的。”库洛洛承认。“哎呀!”侠客喊起来,“你怎么不和我逛呢?咱们两个的时候就在那宿舍里打牌了。”
“我同你逛,咱们上去吧。”
库洛洛跟着侠客巡视一圈,这期间兴奋的人群让他心神不宁,心里想着自己的未来。
“你去过五区吗?”库洛洛问侠客。“没有。啊,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二人穿着全套的西服外套,走得久了当然会热,侠客连忙拉着他去甲板上吹风。“这里怎么又这么冷。”他嘟囔道。
“你愿意跟我去五区吗?”
“我愿意啊。但我和莫斯是有仇的,我终究会找机会向他复仇。”
“我当然没忘记这点。”
库洛洛想要顺着话题问下去,却打消了念头,二人转而去泳池边的娱乐设施游玩,度过了一段相当开心的时光。到了晚饭时间,他们换下衣服,去自助餐厅用餐,然后就回房间休息了。
库洛洛和侠客住在莉莉他们隔壁的房间。他们一直没有来打扰二人,过大的房间中只有他们两个,幸而侠客一直维持着热闹的气氛,库洛洛也将心依靠在他欢快的个性上,以获取一丝安慰。等到十点钟,二人关了灯,各自躺在床上。“库洛洛,你期待明天到港吗?”
“期待,虽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我们要开始做一些事了,我很激动。”
“你紧张吗,侠客。”
“我紧张。”他诚实道。
“会没问题的,睡吧。”
库洛洛的内心稍微安稳下来,得以进入睡眠。夜里,隔壁传来开门声,法尼、亚历山大和莉莉三人从门外聊天经过,将他带到半梦半醒的状态。他又躺了一会儿,感到黑暗与寂静难以忍受,内心的不安再次躁动起来。他无法将不安的来源辨清。毫无疑问,他做出了一些重大的决定,不仅是委托他的团员在五区成立治安队,还有隐瞒着亚历山大和侠客,和莫斯合作。现在这些事情却都远离他,让他根本无事可做。他不能完全保证自己未来的决策正确,可以说一定是会犯错的,因此而受损的人将包括流星街的居民。而这一点则需要他独自来承担,不仅是为了效率,他更下定决心这么做。能够多几位可靠的人支撑我。他内心充满了这个愿望,就像渡部抛弃邮轮的那个夜晚一样。他同时害怕起来,因为他怀疑自己对青冥的感情与这些不安混淆,让自己误以为自己喜欢上了她。
库洛洛走到阳台上,黑暗中,他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隔壁的阳台上有一个人。青冥从躺椅上起身,手搭到栏杆上,眼睛看着他,和他说话。库洛洛只看着她的脸,黑暗中的线条模糊,却让他觉得很美。
“……下雪了。”青冥朝他说。库洛洛朝前附身。等他回过神来,青冥的脸庞仅在咫尺之间,他的眼睛在游移中最后落到她耳旁的一缕碎发上。这时他察觉到前一刻嘴唇相贴的触感,脸忽然热了起来,周围的一切似乎进入了绝对的寂静,导致心最末端的神经颤动都变得清晰无比。
他直起身看向青冥,如今已不能再有怀疑,就非常简短而明确地向她表白了自己的心意。他决定伸出手,紧张地等待着她。
青冥带着一种肃穆的表情和他对视了一阵,她接着看向库洛洛身后的房间,以及自己身后的房间,始终维持着那副表情。库洛洛的身体也僵着,他被一股巨大的自责笼罩,确信自己的冲动搞砸了这件事,同时毁掉了二人的关系。
“我很抱歉。”青冥轻声说道,她不安地握住双手,似乎还想要多解释几句,但最终放弃,告诉他:“我明天会和法尼去岗格兰。”她低着头,小声而快速地对他说,“请容我给你写封信,寄到十区的宿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