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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建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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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在刹那间变得不一样了,但那异样只出现片刻,就一闪即过,张成玉没有察觉。

她继续说∶“解铃郡主出自扬州,据说她曾是扬州一带楚馆的名伶,容貌倾城,琴技卓凡,一曲名动天下,多少名流权贵一掷千金,只为一睹芳容。”

“她的名声甚至传进京都,飞入皇室。之后太后下江南,巡视到扬州时,点名要听她弹琴,一曲之后,她便随太后回了京都。”

她先是入尚宫局谋了女官,之后太后又册封其为郡主,封号“解铃”。

人人都道她是野鸡飞枝头,一朝变凤凰,倾国倾城又如何,烟花巷柳出来的,都是下贱货。

就这样一只让人眼红的野鸡,谋得女官后的第一件事是上书东府,请求彻底废止扬州豢养瘦马这一习俗。

但那张列满有关瘦马沉珂弊病的折子被压在最底下,东府三相看都不曾看过。

边防修缮,募兵买马,军器保甲,均田水利,造册推行,增科税改。

民生大事忙都忙不完,谁有空去顾南方的一群妓子。

任人消遣的玩意儿,死活无足轻重。

解铃很坚持,东府不看,她就一遍遍地递折子。

后来,是太后出面应允了这件事。

一道懿旨,扬州所有八角楼尽封,买卖良民的人牙被官府严打,见不得光的生意受到重创。

“瘦马”,一度湮灭。

解铃隐去身影,太后成为那时扬州一带百姓交口称赞的圣人,这道废止瘦马的旨令,不知救了多少普通人家被人贩子掳走拐走的女孩。

但那也只是昙花一现。

后来解铃西去和亲,朝廷再也无暇顾及扬州,瘦马之风再度反扑,甚至比之前更盛。

那抹微光只在艰难喘息中闪烁一下,就彻底熄灭了。

张成玉眼神里有惋惜,她没生在好时候,她进八角楼时,解铃已经查无此人。

但这在她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也让她对太后存在天然的好感。

经年之后,种子开花,妄想愈演愈烈,逐渐变为执念。

她不甘心,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怨恨过,咒骂过,争闹过,哀求过,抠烂十指想要钻出名为“女人”牢瓮,她不信发钗与发冠之间隔着天堑。

她像个剖心食人的厉鬼,提着破烂襦裙在须眉间周旋,她曾想过依仗男人,像所有女人那样,龟缩进家宅后院。

但幻想一戳就破,伽渊不是正确的方向。

她再次被逼进绝路。

可她仍撑着一口气,想为自己争个未来。

未来,多美好的词。

她曾听大师讲经,“未来”源自释教,是佛陀用来度化众生的宣辞。

未得种种,皆有来生。

替身,傀儡,张成玉轻笑,那不是用来形容人的。她的目标坚定得近乎偏执,依附一个不成转头又立马扑向另一个。

只要能够达成目的,她可以不择手段。

她盯着闵碧诗,笑得灿艳∶“其实我们很像,都没有选择,都是丧家之犬。”

闵碧诗轻轻摇头∶“我们不一样。”

她是一把长满刚刺的刀,怎么抓都是一手血,太后不会用这种人。

闵碧诗无法评判她这种做法,但她有一点说得对——他们都被逼入绝路。

别无可选。

张成玉看着他,近乎恳求∶“让我见太后一面,可以吗,我有办法说服她。”

她这样天真,闵碧诗竟萌生出一种荒谬的恻隐。

判牍文书上印着红指印——张成玉方才画押,承认杀害郭立一事。

牢室通风口狭窄,成年人的身量根本钻不进来,但未成年的少女可以,她身娇体软,生得漂亮,只需稍作伪装就能让郭立放下警惕。

杀他,变得易如反掌。

张成玉指甲的泥无处清洗,遇见赫连袭时只能谎称被伽渊追杀,逃命所致。

只是这些逃不过闵碧诗的眼睛。

张成玉很多时候都熟稔老辣,却总栽在不经意里,这大约是天意。

她看着这张判牍,把它当成对太后的投名状,是命悬一线的最后希望。

闵碧诗只扫一眼就匆匆折起,轻点点头,算是允诺。

他挂了刀,推门准备走,张成玉在后面喊道∶“只要你肯帮我,有关伽渊的所有事情我都可以告诉你!”

闵碧诗顿住,转过身来看她。

地牢昏暗潮湿,腐朽霉味熏得人反胃,他逆着光,身形优美修长,瘦削矜贵,张成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那里有怜悯,更多的则是同病相怜的熟悉,她嗅到相同的味道,这让她确信,他们就是一路人。

“早慧则伤,过明则亡。”闵碧诗淡淡,“你走的是歧路,好自为之。”

门阖上了。

牢门栅格里映出那张小小的脸,秀丽苍白,她眼神微微一变又迅速恢复常态,趴在门口大喊∶“哥哥!你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后面还喊了很多,闵碧诗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赌的是命。

但万一赌对了呢。

*

“毗提河为何会突然入宫?”

惠嫔让一群宫人前拥后簇着往前走,突然问道。

“娘娘,这是圣上吩咐的。”一个宫人答道,“殿下正在大明宫等您呢。”

“殿下?”

惠嫔脚下没注意,蓦地被一块突起的石砖绊倒,跌在地上。

“什么殿下?”

旁边两个宫人眼疾手快,搀扶起她接着匆匆往前走。

蓬莱殿前这条路她常走,路中央这块石砖坏了许久,她每次走这里都会被绊倒,好歹是嫔妃住的地,竟也一直无人问津。

惠嫔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听有人道∶“当然是齐王殿下了。”

那宫人朝她诡异一笑∶“现在是太子殿下,恭贺惠嫔娘娘,齐王现在是储君了。”

惠嫔惊得哑然。

宫人们面色冷漠,近乎推搡着惠嫔疾步朝前走。

惠嫔抬起头,骤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去大明宫的路!”

然而已经晚了,宫人猛地一推,惠嫔跌倒在地上。

她惊慌地爬起来,环视四周,嚷道∶“你们要做什么?”

这里当然不是大明宫,圣上许久不来蓬莱殿,连她日日走的路都懒于修缮,她又怎有机会入大明宫?

这是太液池旁一个荒废的院子,许久无人来过,枯叶摇动,风声鹤唳,草木皆妖。

院中有两个人,一个宫女,一个内侍,二人一站一坐,似索命无常。

站着的宫女转过身,惠嫔认出来了,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青华姑姑。

她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展开懿旨,道∶“恭贺惠嫔,圣上册封齐王殿下为太子,不日便可登基,母凭子贵,太后特封您为‘朝天女户’,追诰命‘荣国夫人’。”

青华扔出一尺二白绫,说∶“还不接旨?”

惠嫔双眼骇然圆睁,吓得肝胆俱裂。

朝天女户。

那根本不是母凭子贵,而是子贵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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