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青川又看向后院,接着转头朝门口的手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去后门接应。
*
马车目标太大,容易引起注意,速度也不够快。
谢桢牵了匹马,抱着闵碧诗翻身上马就要走。
小药童正好去后院抓药,一见自家的马被人骑了,忙不迭从后面追上来,问他们要去哪?
谢桢舔着唇一笑,油滑得像只老狐狸,指着怀里说:“我弟弟病重,耽搁不得,我带他先去别地看看。”
小药童让他说得一愣,心里寻思你要走可以,那也不能随便骑走我们家的马啊。
正要开口呢,只见谢桢一勒缰绳,他看着医馆内的方向,在心里火速一盘算,扬扬下巴,说:“这匹马我要了,费用去找那位与我同行的小哥结,劳驾。”说完扬起马鞭,一骑绝尘。
闵碧诗抬了抬手,难受地想翻身,被谢桢一把按住。
他搂着怀里的人,还不忘“英雄本色”,怜香惜玉地安慰道:“好了好了,小美人儿,咱们马上就到,再忍忍。”
他既然给赫连袭通了信,就必然得负责把人带回去。
赫老三是指望不上了,谢桢觉得他压根就不在意闵碧诗的死活。
赫青川是不在意,可赫连袭在意,要是真把人弄死了,谢桢该怎么跟赫连袭交代?
他并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和赫二闹僵,乱世求生,多条人脉就多条生路,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了。
谢桢心里喃喃:“三公子,你也别怪我不仁义,反正都是要回大梁的,咱们一群人乌泱泱地一起走,反而容易被扣,追兵在后,我先走一步也没什么不妥,再说了,就算是夫妻,那大难临头了还各自飞呢……”
谢桢想想,觉得这个比喻不恰当,赶紧低头“呸呸呸”。
“赫老三啊,你还太年轻,”谢桢念念叨叨,“好多事你不懂,我和你们家老二的关系你也不懂,你个傻小子,还拿这小美人不当回事呢,你们赫府门口的石墩子都没你嘚儿!”
虽然赫连袭信里没说,但谢桢是看出来了,赫连袭一准拿这闵碧诗当心头肉、掌上珠,磕了碰了都不行,更别说伤成这样。
谢桢又开始暗暗琢磨,回了大梁得先找个好医馆给他治伤,那双手起码看得过眼才行。
这一走就走到了天黑,天上又开始飘雪了。
风雪中有火光亮起,前方有村落。
沙坡村,离瓜州最近的一个铁勒村寨,直线距离大约一百二十余里。
谢桢知道这个村子,只是没有借宿过,他本想咬牙趟过风雪,但眼看着雪越下越大。
这几日天怪,白日还算晴,一到夜里就下暴雪,这种天气没法夜行赶路,会出事。
眼下四周荒凉,没什么像样的客栈。
谢桢估摸着天气和路线,一切顺利的话,他们明日就能回到大梁地界。
谢桢驱马上前,寻了户人家,拿出几两碎银,请求借宿一晚。
这户人家院落挺宽敞,不知是不是经常留宿客人,里面还空置着好几间房。
房主见到谢桢也很是热情,就是对他怀里的闵碧诗多问了几句。
谢桢还是那套说辞,不过又添油加醋,说是弟弟生病,家中母亲挂念,急着赶路回家去。
房主闻言放下心,收了银子就张罗着给他们兄弟二人烧热水去了。
谢桢把闵碧诗抱进屋,一看人还没醒,暗想这麻药劲这么大,到晚上了人还昏着。
闵碧诗嘴角干裂,泛起白皮,大约是因为难受,他双眼闭得很紧,显得睫毛纤长柔软,本来潮热的脸颊变得青白一片。
谢桢又去探他的温度,摸着不太烫了,不知是不是路上冷风吹的,要真是吹的,那情况就更严重了。
谢桢蹙着眉,掏出从医馆带的药,出了房间。
堂屋里不知何时坐了几个小伙子,看模样都十七八岁,聚一起七嘴八舌地摆龙门阵。
其中一个小伙用铁勒话高声喊着:“阿爸,添酒!”
原来是房主的儿子。
后灶里传来责备声,不一会儿房主端着热酒出来,不耐烦地往桌上一放,训斥儿子几句。
儿子给老子买酒常见,老子给儿子热酒倒是罕见。
那小伙子痞里痞气地笑着,说前阵子寻了单大生意,手里有钱,让他阿爸只管买最贵的酒。
房主还是骂骂咧咧地,说的都是土话。
谢桢懒得管他们家长里短,把药递给房主,劳他帮忙炖上。
交代完这些,一转头,就见那几个小孩凑在一起,一边往嘴里抛着麻籽,一边揶揄地往房里瞅,“姑娘”、“漂亮”之类的词时不时蹦出来。
谢桢知道,他方才抱闵碧诗进屋时定是被他们瞧见了。
他站在门口,大方地敲敲门框,说:“这里没什么漂亮姑娘,都是大老爷们,想看就进来看。”
其中一个小伙子还真半信半疑地探头过去看,只见里面确实躺着个男人。
他把嘴一撇,毫无兴致地“呿”了一声,又翘腿坐回去,拿着酒壶对瓶吹起来。
这群人年纪不大,性子倒狂得没边。
谢桢不欲与他们多说,只是指着桌上的麻籽,提醒:“少吃,有毒,”他指指太阳穴,“吃多了坏脑子。”
堂屋里闹哄哄的,一群半大小子该喝喝,该吃吃,没人理他。
谢桢再没多说,转身回了房。
闵碧诗裹着毛毡面朝里躺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谢桢挨着听了会,隐隐有不太好的预感,但他赶了一天路,累得够呛,也顾不上别的,草草阖衣躺在闵碧诗身旁,不一会就睡着了。
*
赫连袭对着火光细看谢桢寄来的那封信,结合前面的几封,他大概理清了线。
这是一件曾经发生、却没有任何部门披露或记载、甚至连民间都鲜有人传的往事。
元德年,大梁曾派出过一位郡主和亲卑陆。
卑陆,一个边陲小国,人口不过数万,位于大梁、铁勒、西突厥三国中央,是个不折不扣的兵家必争之地。
不过事实是,周围并没有人争它。
准确地说,是没人企图靠武力征服它。
相反,正是由于卑陆的存在,很好地隔绝了三国,杜绝了国土纠纷,大家一直以来相安无事。
但这种平静是水面之上的浮冰,太薄太脆,总有人试图拉拢卑陆,想兵不血刃地拿下这块弹丸。
铁勒、西突厥都曾先后派出过公主,想要嫁给卑陆王室。
卑陆全都婉拒了。
最后,只有大梁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