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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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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漓和君溟将昏迷的小安带回了雀禾镇,寻了一间干净的客栈安顿下来。

君溟看着香漓失魂落魄、面色苍白的模样,沉声道:“我需即刻联络华隐师兄,问明缘由。”

香漓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目光依旧胶着在昏迷的小安脸上。

君溟心中担忧,又问:“需要我陪你一会儿吗?”

香漓缓缓摇头,声音有些飘忽:“不用了……我想独自静一静,思绪很乱,需要……好好想一想。”

君溟默然片刻,终是颔首:“我就在隔壁,有事唤我。”说罢,轻缓退出房间,细心掩上门扉。

室内一时静极,只余小安微弱平稳的呼吸声,香漓坐于床畔绣墩,静静凝视小安熟睡的容颜。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眸子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落浅浅阴翳,显得异常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小安睫羽微颤,缓缓睁眼。她初时还有些迷茫,待看清床边的香漓,立时绽出一个虚软的笑。

但很快,她发现香漓的神情异常凝重,眼圈甚至有些泛红,顿时着急起来,撑着身子想要坐起:“香漓?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哪里不舒服吗?”

香漓未答,只依旧那般怔怔地望着她。

思及她早已逝去的生命与受困的魂魄,巨大悲恸再难抑制,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沿颊边无声滑落。

小安一见她哭了,顿时慌得手足无措,急忙抓住她的手:“怎么哭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是不是掌门师兄出事了?我记得我们之前在那个可怕的山洞里……然后我就不记得了……”她越想越怕,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香漓猛地回神,连忙用力拭去脸上泪痕,连连摇头:“他没事。”

“那你为什么哭?还这么伤心?”小安不解地看着她,眼中满是纯粹的担忧。

香漓看着她焦急又无辜的模样,心中更是酸楚难当,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哽咽:“小安,我想和你一起吃糖葫芦,一起放花灯,一起做好多好多事情……”

小安虽然觉得香漓的样子很奇怪,但听她这么说,立刻用力点头,试图用轻快的语气驱散悲伤:“可以呀!这有什么难的!我们明天就去!是不是谁不许你和我玩了?你告诉我,我去找他吵架!”

她这副全心全意维护自己的模样,让香漓的眼泪掉得更凶,她不能再这样失态下去了,会吓到小安,也会让一切都无法收拾。

她猛地站起身,借口道:“你、你一定饿了吧?昏迷了这么久。我去叫人送些清淡的饭菜上来。”她替小安掖了掖被角,声音努力维持平稳,“你身体还很虚弱,先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小安确实觉得浑身乏力,腹中也有些饥饿,便乖巧地点点头:“好,那……那你一定不能再哭了哦!我们说好了!”

“嗯。”香漓低低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拢,隔开内外两重天地。

小安独自躺在床榻上,望着床顶的帐幔,轻轻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一定是我又笨手笨脚,给香漓添麻烦了……哎,我怎么总是这么笨呢……”

门外,香漓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听着里面传来的自责声,用力捂住了嘴,将所有的呜咽都堵在了喉咙里,肩头剧烈地颤抖着,泪如雨下。

夜色渐深,雀禾镇陷入一片寂静。客栈房间里,小安吃过饭后沉沉睡去,香漓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凝视了她片刻,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她翩然掠上客栈后院的矮墙,抱膝而坐。夜风拂动她略显凌乱的发丝,眼眶依旧泛着微红。她以手支颐,望着远方朦胧山影,只觉心中一片空茫沉重。

身旁微微一沉,君溟无声无息地坐到了她身边。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陪她一起沉默着。

良久,香漓才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华隐师兄呢?”

“不在山上。”君溟回答,“我试图联系他,但寻不到踪迹。”

香漓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君溟继续道:“其实,华隐师兄每月总会消失那么几天,行踪成谜,无人知晓他去往何处。”

“呵,”香漓低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还挺会搞神秘。”

君溟看着她强忍悲伤的侧脸,心中亦是闷痛,他伸出手,轻轻将她的头揽过,靠在自己坚实的肩膀上,此时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将脸埋在他肩头,哽咽着,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决堤:“君溟……我到底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救小安?我一直在拼命地想,从我猜到真相的那一刻就在想……可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办法……辉霁他还在冥界受苦,他被折磨了那么多年,他又何其无辜?!”

君溟静静地听着,待她情绪稍缓,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我可以帮小安恢复记忆。”

香漓猛地坐直身体,震惊地看向他,泪水再次涌出:“如果让小安恢复记忆,那么她!”她几乎说不下去,“她会死的……”

君溟抬手,指腹温柔拭去她颊边泪痕,目光沉静:“宜安现今的生命,并不完整。因为她最重要的部分——那些塑造了她的爱、失去与悲伤的记忆——被剥夺了,这不是真正的幸福,这是一种被赐予的、无知无觉的长眠,真正的生命,需要同时容纳光与影。”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而辉霁当年的选择,源于他无法承受失去宜安的巨大痛苦,他的爱是真实的,但他的行为却出于一种‘我执’。他认定自己必须为宜安的生命负全责,选择了以自我折磨换取宜安的存在,这看似是伟大的爱,实则为一种深层的业力纠缠,他将自身锁在了由愧疚与执念构筑的地狱之中。”

“无人能真正替他们抉择。”君溟的目光变得深邃,“或许,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将选择的权力,重新归还到他们各自的手中。”

香漓怔怔地看着他:“那我……该怎么做?”

“我可以施法,修改辉霁当年留下的记忆封印。”君溟道,“设定一个时限,让她在那段时间恢复记忆,在这个过程中,你可以和她好好谈一谈。”

香漓望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却多了一丝清明和力量:“你还是这么聪明。”

君溟微微颔首,坦然接受:“谢谢夸奖。”

香漓沉默了片刻,又问出了一个萦绕在她心头的问题:“知道真相……就那么重要吗?”

“至少对我来说,很重要。”君溟答得毫无犹疑。他望向邈远星空,语气坚定,“我需要知道所有事情,看清所有的脉络与因果,才能做出最合理的判断,应对尚未发生的危机,确保……”他顿了顿,看向香漓,目光深沉,“确保不会有我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

末了,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无论最终结局如何,只要你秉承内心所想而行,便已做了你所能做的最好之事。”

香漓轻轻推开房门,室内只余小安平稳的呼吸声。她在桌上点燃一支蜡烛,昏黄柔和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悄然映亮床榻上安睡的容颜,她在床边静立良久。

终是深吸一口气,指尖泛起柔和而纯净的微光。她俯下身,带着那抹光华,极轻极缓地抚过小安的额际——那是君溟告知她的、暂解记忆封印之术。

光芒渗入,小安长长的睫羽颤了几颤,缓缓睁开眼眸。

然而,那双睁开的眼里,却再无白日里不谙世事的天真懵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无数悲欢后的、异常平静的温柔。

她静静望向立于床边的香漓,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浅却了然的弧度,轻声唤道:

“香漓。”

没有惊疑,没有惶乱,唯有全然的知晓与接纳。

香漓的心猛地一沉,又似被什么轻轻托住,她扶小安坐起身,两人移至桌畔椅中坐下,烛火在彼此之间跃动。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并不尴尬,香漓看着小安那双清明得令人心碎的眼睛,声音干涩地开口:“你……都知道了?包括那……之后的所有事?”

小安轻轻颔首:“当然啦,我与你们一同入了幻境呀,所有一切,我都见到了,也都想起来了。”

香漓望着她平静的笑靥,鼻尖一酸,努力抿紧唇,却终是未能忍住,泪水再次盈眶,沿颊滑落。

小安见状,立时伸出手,用衣袖有些笨拙却无比温柔地为她拭去泪痕,语气带着一如既往的关切与些许嗔怪:“哎呀,怎么又哭了?白天不是才哭过吗?别哭别哭,我都没哭呢。”

她越是这般懂事安慰,香漓心中就越是刀割般的难受,她抓住小安的手,声音哽咽:“小安……我该怎么办?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小安反握住她的手,那双温柔的眼眸凝视着她,清晰而坚定地道:“带我去我应去之处吧,香漓。”

香漓猛地摇头,泪水落得更急:“但……但你要是去了那里,就再也回不来了!你就真的……真的……”

小安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勘破一切的释然:“可我本就是已死之人呀,这四十年的时光,已经是偷来的了,是辉霁用他的痛苦换来的。”

香漓急切地反驳:“君溟的法术只是让你暂时恢复记忆!封印还可以加固,你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活下去的!虽然……虽然……”

小安静静地听着,然后轻轻摇头:“香漓,如今我已经知道了一切,知道了辉霁在哪里,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了这生命的代价……你要我如何抛却这些真相,装作懵然无知,继续苟且偷生呢?”

她的语气无怨无怒,无激无荡,唯有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平静决绝,这份平静,比任何哭喊都更令香漓感到无力。

香漓张了张口,还想再劝,却发觉所有言语在那双清澈洞悉的眼前皆苍白失色。

小安看着她挣扎痛苦的模样,沉吟了片刻,提出了另一个请求:“那……不然,你带我去找辉霁,好不好?”

香漓凝视着小安眼中那微弱却执着的微光,所有劝阻之言皆哽于喉间。

她终是闭上了眼,任由泪水滚落,重重地点了下头,从喉间挤出破碎的一个字:

“……好。”

深夜,万籁俱寂。香漓独自飞身掠至雀禾镇最高的一处钟楼顶,夜风拂起她银白的发丝。

她双手交叉置于胸前,缓缓闭目,低下头,心中一遍遍虔诚而急切地默念那个名字。

“烛夜……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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