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君溟压下心中的疑虑,点了点头,将食篮中的菜肴一一取出摆好。
阳光依旧温暖,小院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君溟沉默地用着餐,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关注着身旁看似平静,实则心事重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开的香漓,他心中那份不安的预感,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正一圈圈地扩散开来。
她究竟,在隐瞒什么?
凌霄宗内,香漓与君溟悄然回归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渐渐扩散开来。
起初只有零星弟子瞥见他们的身影,没过几日,便几乎人尽皆知,随之流传开的,还有华隐代为转达的、关于小安因留恋山下繁华而不愿归来的说法。
这日,瑶期寻到了独自待在院中的香漓,她敏锐地察觉到香漓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郁,不似往常慵懒,反倒像压着千斤重担。
“喂,你怎么回事?”瑶期凑近,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脸色这么难看……说实话,是不是你跟小安吵架了,她才赌气不回来的?终于让她发现你恶劣的真面目了?”
香漓没有如往常般与她笑闹,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她站起身,低声道:“这里说话不便,随我来。”
她带着瑶期绕过几处回廊,来到后山一处极为偏僻、罕有人至的小山头,香漓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绝无第三人后,才稍稍放松下来。
瑶期见她如此郑重,也收起了玩笑之色:“到底怎么了?”
香漓拉她在悬崖边坐着,轻轻问道:“瑶期,你想家吗?”
瑶期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与凉薄:“家?我可不想,我那个所谓的家里没什么值得惦念的。”但她顿了顿,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怅惘,“不过……我确实想妖界了,虽然凌霄宗很好,师兄师姐们对我也很好,但我终究不是人族,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哪一日露了原型,被人发现是条蛇妖……藏着这样天大的秘密,又怎能真心与人相交?”她看了一眼香漓,语气缓和了些,“也就是能和你聊聊这些了。”
“是啊……”香漓喃喃道,目光望向远山,“纵使人人心底都藏着无法言说的秘密,可有些事情,是注定无法永远隐瞒的,对吗?隐瞒本身,就是一种欺骗。”
瑶期深有同感地点头:“确实,秘密总是伴随着谎言,但这其中也有轻重之分,若是让宗门上下知道,他们敬重喜爱的首席弟子,其实是条冰冷的蛇妖,怕是真的要天下大乱了。”她半是自嘲半是无奈地笑了笑。
香漓的指尖微微蜷缩,声音低沉下去:“我这次回来……本是打算将一切和盘托出的。”
“你打什么哑谜呢?”瑶期蹙眉。
香漓却立马转移了话题:“我这回下山还去了一趟妖界。”
“真的?!”瑶期眼睛一亮,随即又嗔怪道,“你居然还有闲心去那里?下次若再去,能不能带上我?哪怕只是回去看一眼也好啊。”她怀念道,“以前我是族群里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小蛇了,经常偷偷溜到我们那儿的后山去玩,那座山特别美,灵气充沛,生长着好多灵草,我常常摘了那些草药,悄悄制成解毒剂,送给那些被抓捕的妖……他们拿到药时,总会用那种很真诚、很感激的眼神看着我,比外面那些一见到我就吓得尖叫逃跑的妖可爱多了。”
她说着,无奈地摊了摊手:“然后……就被族里的长辈发现了,对我又打又骂的。”
香漓静静地听着,垂下眼帘,陷入沉思,片刻后,她淡淡道:“你还挺善良的。”
瑶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别扭地扭开头,故意恶声恶气道:“少来!我可是毒蛇,心肠坏得很!你最好少惹我,说不定我哪天心情不好,就咬你一口!”
香漓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长长地、仿佛要将胸中郁结尽数呼出般,叹了口气。
“我也很想家。”她的声音很轻,“还想我的朋友们……他们此刻,想必都在不同的地方,为了各自的信念与职责而努力着吧。”
她眼中的迷茫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逐渐被一种清晰的决然所取代。
“不能再这样犹豫不决了。”她轻声说道,却带着千钧之力,“我也要守护我所珍视的一切。”
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瑶期,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与孤注一掷的决断。
“瑶期,”她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再与我做一次交易吧。”
过了几日,鹤霜径直找到了正在水榭边看似发呆的香漓,她向来清冷的面容此刻带着明显的不满,开门见山道:“香漓,小安在何处?我要下山去寻她。”
香漓缓缓转过身,脸上竟无半分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薄的漠然,她扯了扯嘴角:“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自己去找啊。”
鹤霜眉头紧蹙:“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只是想知晓小安的下落。”
“跟你说实话吧,”香漓轻嗤一声,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蔑视,“我不知道。”
她向前逼近一步,姿态活脱脱像个撕去伪装的恶女,压低声音,话语如刀:“她那个废物,除了哭哭啼啼和拖后腿还会什么?若不是华隐师兄强行要求,谁愿意带着这么个累赘下山?平白耽误我的事。”
“你再说一遍?”鹤霜眸中瞬间凝结寒霜,周身剑气隐现,“小安到底在哪儿?”
香漓不退反进,几乎贴到她面前,脸上是恶劣的笑容:“你——猜?”
鹤霜勃然大怒,抬手便欲挥出,却被香漓早有预料般精准地格挡住了手腕。
“怎么,这就忍不住要动手了?”
“你之前对小安的关怀体贴,难道全是伪装?”鹤霜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不然呢?你以为我真会喜欢那种天真到愚蠢的丫头?”香漓甩开她的手,“我不过是利用她受到你们几位首席弟子的偏爱,好方便与你们套近乎罢了,你看,如今三位师兄,是不是都对我青眼有加?这步棋,走得还算不错吧?”
“你把小安怎么样了?”鹤霜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现在我的目的已经达到,她自然就没用了。”香漓摊摊手,一副卸下重担的轻松模样,“说实话,整天装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陪她玩,我也很累啊,不想带了,就这么简单。”
鹤霜气得指尖发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话:“你……杀了她?”
香漓却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无辜:“我可没这么说,这都是你自己揣测的,或许她只是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无颜回来见你们,自己躲起来了呢?”
“掌门师弟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鹤霜感到一阵寒意。
香漓闻言,笑容更盛,带着几分得意与嘲讽:“你们那个掌门?呵,他早就对我俯首称臣、言听计从了,你还指望他能看清什么?”
鹤霜胸脯剧烈起伏,强压着立刻拔剑的冲动,残存的理智让她迅速思考这其中不合逻辑之处,她死死盯着香漓:“那你现在主动暴露,又是何意?你就不怕我将你的真面目公之于众?我同样是首席弟子,我的话,并非毫无分量。”
“因为我不屑在你面前演。”香漓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上下打量着鹤霜,眼神厌恶,“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凭什么整日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教训人?上一个小安,已经碍不着我的眼了,下一个,说不定就是你。”
“你!”鹤霜一字一顿,眼中杀意凛然,“此事,执法堂绝不会坐视不管!”
“那——”香漓拖长了语调,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有证据吗?”
鹤霜瞬间语塞,确实,仅凭她一面之词,在几位师兄都对香漓颇有好感的情况下,很难立刻取信于人,更别提动用执法堂的力量。
鹤霜紧紧握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深深地看了香漓一眼,那眼神如同万载寒冰:“即便没有证据,我鹤霜在此立誓,定会让你为小安付出代价,我会让你给她陪葬!”
香漓面对这近乎诅咒的誓言,非但不惧,反而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妖异的弧度:
“好啊,我等你。”
凌霄宗议事殿内,气氛凝重,君溟、华隐、清砚、瑶期,皆被鹤霜紧急召集于此。
她深吸一口气,将白日与香漓那番暗藏机锋的谈话和盘托出,言辞恳切,虽拿不出实证,但凭借多年同门之谊,她相信众人自有判断。
“诸位,”鹤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香漓言行诡异,语焉不详,更亲口承认其恶毒行径,小安之事绝非那般简单!我提议,立即上报执法堂,对她进行彻查!”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沉默,以及意料之外的质疑。
华隐最先开口,他摇着扇子,语气依旧带着惯常的懒散,眼神却锐利了几分:“鹤霜师妹,我都再三说明,小安那孩子是在山下找到了更适合她的生活,你为何就是不信呢?况且,小安法力低微,在宗内时就有不少弟子暗中轻视于她,或许山下的平凡烟火,于她而言反而是种解脱,你又何必执着?”
鹤霜急道:“华隐师兄!我平日岂是那等无端搬弄是非、恶意中伤同门之人?我所言句句属实!还请诸位明鉴!”
清砚微微蹙眉,温言劝解:“鹤霜师妹,你是否与香漓师妹之间存有误会?不妨冷静下来,细细分辨。”
一旁的瑶期把玩着指尖一缕青丝,语气凉薄:“师姐向来不喜香漓,这我知道,我亦不喜她那副作态,但她此前对小安的关怀照拂,那般真切,倒不似全然伪装。”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或劝解,或质疑,或冷语,形成一道无形的墙,将鹤霜的据理力争尽数驳回,任凭她如何剖白,都无法撼动他们心中那看似牢固的认知。
绝望之下,鹤霜将最后一丝希望投向始终沉默的君溟,那个最应保持清醒的掌门。
“掌门师弟!”她声音已带上颤音,“掌门师弟,你与她相处最久,你仔细回想!在与她相处之中,难道就没有任何让你觉得蹊跷、不合常理之处吗?她一定在不经意间露出过马脚!你再仔细想想!”
君溟缓缓抬起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寒意。
他注视着鹤霜,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与警告:“鹤霜师姐,若我再听到你于此处,或于他处,对香漓有任何恶意揣测与中伤之词,休怪我不顾同门之谊,不讲情面。”
鹤霜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绝望与难以置信:“你们……你们都被她下了蛊吗?竟被那女人迷惑至此?!”
一直神色莫辨的华隐此刻也收敛了笑意,他合上折扇,目光沉静地看向鹤霜,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鹤霜,被执念所困,心生魔障的,究竟是谁?”
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鹤霜看着眼前这些曾经并肩作战、理应明辨是非的同门,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与滔天的愤怒席卷而上。
她猛地转身,不再多言一句,身影决绝地冲出了议事殿。
正道不通,公理不存。
既然他们都被蒙蔽了双眼,那便别怪她……用自己的方式,来撕开这虚伪的假象,清除这潜藏的祸患。
她再抬眼时,眸中所有的犹豫与挣扎都已散去,只剩下冰冷刺骨、清晰无比的——
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