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夜说你让他带我去天界,我们很快就能见面啦!不过你说君溟是神明……神仙什么的我不太懂,但他是不是还喜欢着你呀?那你呢,你喜欢他吗?要是你们两情相悦,烛夜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好想快点见到你!
香漓几乎能听见她脆生生的话音在耳边响起。
第三封信封印着灵花的淡香,笔迹俊逸洒脱,是沉枫:
阿漓:
不必说抱歉,我早说过,无论你是谁,我的心意都不会变,只是未料你竟是天界公主,如今我倒庆幸自己被灵枢母树选中,成了这妖界少主,否则,岂非更配不上你?
你托付之事,我已办妥,瑶期在毒术上的造诣确实惊人,我为她在妖王宫寻了个适宜的职位,你可会夸我?真想让你早些看见我的成长,如今妖界诸事,我已能独当一面。
不过……你说你那位师兄竟是神明?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确与常人不同,待见面时,你再细细说与我听。
阿漓,我好想你。
最后一封信,墨色沉敛,边缘隐约浮动着暗紫色的魔纹,是烛夜:
我亲爱的小公主终于归位了?
本想即刻去见你,奈何魔界那群老头子聒噪得很,连离界两日都不允,我母后之事不必心急,我信你定会遵守我们的约定,你既刚历劫归来,不妨好生休养,我一切安好,锦欢也会替你照顾好。
至于君溟……从前诸多蹊跷之处,如今似乎都有了解释,我倒迫不及待想与他切磋一番了,你会为我加油么?虽说他是神,我必败无疑,但若你盼我赢,输赢便不再重要。
香漓,我很想你。
四封信读完,静静叠在膝头,窗外云霞渐染,殿内浮动着六界不同气息交融的微香。
香漓抱起那叠信笺,将脸轻轻贴在上面,纸页温润,字字有情,她眼底漾开一片柔软的光,如春水初融。
半晌,她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满足,有温热,还有一丝小小的、明亮的得意,轻轻悄悄地,从心底漫到了眼角眉梢。
“嘿嘿,我被大家喜欢着呢。”
云曦殿内静得反常,香漓放下信笺,环顾四周,总在身边叽叽喳喳的芙草,此刻竟不见踪影。
“芙草?”她轻声唤道,无人应答。
一丝细微的不安蔓上心头,那小姑娘从不会擅自离殿,更不会这般悄无声息,香漓起身步出殿门,沿着回廊寻去。
正当她欲往花圃方向去时,一道携着怒气的碧色身影猛地自转角冲出,扬起手便朝她脸上掴来——
香漓眸光一凛,抬手稳稳截住了那只手腕。
“璇晶仙子,”她声音沉了下来,“你这是做什么?”
璇晶挣了挣,未能挣脱,眼中怒火灼灼:“原来你一直在耍我!你与尊上……早就相识!”
香漓指尖微微收紧:“你从何得知?”
“这重要吗?”璇晶冷笑,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我只知道,你是刻意接近、蓄意设计,让尊上爱上你的!”
香漓心下一凛,她与君溟之事,天界知情者寥寥,更遑论这等细枝末节,她忽然想起一桩传闻——幻蝶一族有独门秘术,可惑人心智、窥探记忆……
“你对我的侍女下手了?”香漓盯着她,语气骤冷。
“不过问了那丫头几句话罢了,”璇晶扬起下巴,“果然问出些有趣的事来——你根本不是表面这般纯良!”
“……你好奇心很重。”
“那你有种别做亏心事!”
“芙草现在何处?”
“那边亭子里睡着了而已,”璇晶别开脸,“我可未曾伤她。”
香漓松开她的手,后退半步,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她的脸:“你还知道什么?”
“你那侍女只说到你带着记忆下凡,为渡劫刻意接近当时同在历劫的尊上,诱他动情。”璇晶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淬了毒,“之后的她说记不清了——但仅这一点,便足够证明你心思深沉!”
“擅自对他人侍女施术逼问,”香漓的声音里透出压抑的寒意,“璇晶仙子,你的手段又能干净到哪儿去?”
“至少我对尊上是一片真心!从未想过欺他骗他!”
“那又如何?”香漓轻轻勾起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木已成舟,你来晚一步。”
璇晶像被刺痛般颤了颤,随即尖声质问:“你敢说——若不是你刻意接近,尊上还会喜欢上你吗?”
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香漓沉默了。
那一瞬间,她竟答不上来。
璇晶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滞涩,像是终于抓住了把柄,语气带着胜利般的讥诮:“你也不过如此。”
香漓缓缓抬眸,眼底情绪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清明冷澈:“你以为你是君溟的什么人?”
“就算现在不是,将来也未必不是!”璇晶咬牙,“你果然冷酷,众人都被你那天真模样骗了!”
“对你这般暗施手段之人,我该摆什么好脸色?”
“我要让尊上看清你的真面目。”璇晶一字一顿,“若换作是我,我一样能带尊上走出万年孤寂!”
香漓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好啊,”她转身,衣袂拂过满地落花,“你试试吧。”
那道碧色身影僵在原地,而香漓已头也不回地走向远处的凉亭。
芙草正伏在石桌上沉沉睡着,眉心微蹙,像是梦中也不得安宁,香漓轻轻将她抱起,小姑娘在梦中无意识地往她怀里蹭了蹭,呼吸绵软。
回到云曦殿,将芙草安顿在榻上、施过安神咒后,香漓独自坐在窗边,暮色渐浓,将她的侧影勾勒得单薄而安静。
璇晶那句质问,仍在耳畔回响。
——“你敢说,若不是你刻意接近,尊上还会喜欢上你吗?”
她竟无法反驳。
若没有那段带着记忆的相遇,没有那些步步为营的靠近,没有那些似真似假的撩拨……君溟还会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一个君溟不会喜欢她的世界……
那会是怎样的世界?
是不是这些年,她早已将他的爱意,过份当成了天经地义的存在?
心口忽然像被什么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她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
啊……又想逃跑了。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云海,长夜将至。
君溟结束了寒川境整日的修行,神力尚未完全平息,便已径直踏入云曦殿的庭院。
梨花影里,香漓独自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着,裙裾垂落,发梢沾染着晚霞最后的余烬,她望着虚空某处,眼神却是散的。
君溟悄步走近她身后,双手握住秋千两侧的绳索,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香漓,你先前说的那些好玩之处,现在便可去。”
香漓仰起脸,目光迟缓地落在他面上,唇动了动,却未出声。
君溟神色霎时敛起,指节无声收紧:“谁又对你说了什么?”
香漓怔了怔,轻声道:“……你也太敏锐了些。”
他绕至她身前,单膝触地,握住她微凉的手,仰首望进她眼里:“同我说说。”
香漓睫羽颤了颤,视线飘向一旁,声音里透着别扭:“君溟,是不是只要有人强闯进你的生活,执意带你见天地万物、历世间喜乐……你便会喜欢上她?”
君溟眸色微沉:“何出此言?”
“你想啊,”她语速渐渐快起来,像在说服自己,“若当初我没有非要同你做朋友,你也不会与我熟稔起来,倘若出现一个与我同样鲜活开朗的人,日日伴你身侧,带你赏花观星、游历山河……那你岂非就会喜欢上那个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这般好……但凡多与你相处些时日,任谁都会想同你亲近的,我不过是运气好些,恰巧先遇见了你。”
君溟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你仍在怀疑我的心意?”
“我不是质疑你!”香漓急急摇头,攥住他衣袖,“运气亦是我实力的一部分!”
他倏然起身,身影笼下,目光沉沉锁住她:“所以在你看来,当初无论是谁,只要强闯进来、执意相伴,我便定会动心?”
“你别生气……”香漓往后缩了缩,秋千轻轻一晃,“就当我胡言乱语吧,我再想想……”
“看来你真是这般想的。”他语气冷了几分。
未待她回应,君溟忽而握住她手臂,微一用力便将她从秋千上带起,顺势单手揽入怀中。
“跟我来。”
三字落定,不容置喙,他抱着她转身便走,衣袂拂过满地梨雪,惊起碎光一片。
神界的荷塘浸在夜色里,水面倒映着天上的星子,池中唯余几座伶仃的假山,不见半朵莲花,荒寂得仿佛已被时光遗忘。
“还记得此处么?”君溟的声音很轻。
香漓茫然摇头。
“我与你初次相遇之地,”他望着空茫的水面,“并非在人界,而是在这里。”
那时,他的神识于六界飘荡,最终栖息于此,化作一株蓝色的莲花花苞,静静浮在寂寥的水面上,不知岁月。
某个寻常的昼日,一个清凌凌的嗓音忽然落进这片亘古的安静里:
“这里怎么会有蓝色的莲花?”
小小的香漓趴在池边,好奇地凑近那抹幽蓝,轻轻嗅了嗅。
那花苞竟似有感知般,向后微微缩了一寸。
她怔了怔,歪着头,以为是自己眼花。
“我还以为英翠姐姐的花圃里,已集齐了六界所有花种呢,”她自言自语,“看来这是神界独有的品种。”
环顾四周,只见空荡寥落,她托着腮嘀咕:“这么大一个池子,却只有你一朵花,看着好生孤单。”
说罢,她指尖灵光流转,轻巧地拂过水面——
粉色的荷花一朵接一朵破水而出,大小错落,含苞的、盛放的,亭亭立在忽然舒展的莲叶间,她又信手点出几座玲珑假山,不过片刻,荒寂的池塘竟成了一幅鲜活生动的画卷。
“哎呀,”她满意地拍拍手,眉眼弯弯,“本公主真是造景的天才!”
又蹲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朵蓝色的花苞:“小莲花,下次我来时,你会开花吗?”
随后,她便蹦跳着离开了。
就在那晚,那朵蓝色的莲花,在月色里悄然绽开。
他一直开着,等了不知多少晨昏,她变出的那些粉色荷花渐渐枯去,池边却再未响起她的脚步声。
直到某一日,花身摇曳,化出一位清俊男子的形貌。
他想起她说自己是公主——去天界,应当能找到她吧。
很快,他看见了那道身影。
心忽然跳得有些慌,他鼓起勇气,幻出一朵相同的蓝莲,握在手中,向她走去。
她似有所觉,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听见自己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
然后,她倏然绽开笑颜,朝他这奔跑过来。
风声掠过耳畔,她的发梢几乎擦过他的衣袖。
却一步未停。
她清亮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小魔王!我发现了个好玩的地方,带你去瞧瞧……”
他怔然回首,看见她挽住另一位少年的手臂,笑闹着走远。
手中的蓝莲,悄然坠地。
他回到这片荷塘,重新变回那朵寂静的、未绽的花苞。
“或许,”君溟望着眼前空荡的水面,轻声说,“那便是你会来到我身边的缘由。”
他牵起她的手,指尖温凉而坚定。
“是我先选中了你。”
香漓挠了挠脸颊,努力回想:“我确实偷偷溜来神界玩过几回,可这儿总是空无一人,之后便不来了……你说的这些,我半点印象也没有……”
“我说过,”他眼底浮起很淡的笑意,“你记性不好。”
“那你为何从前不告诉我?”
君溟微微一怔,忽然别过脸去,夜色里,香漓只看见他通红的耳尖。
她绕到他眼前,歪着头瞧他:“为什么害羞了?”
他目光游移了一瞬,才低声说:“若告诉你……岂不让你知道,其实是我先瞧上你的?”
顿了顿,又轻轻补了一句:“不过后来,似乎也是我先动心的。”
香漓像是被他的羞意染透了,脸颊也倏地烧起来,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只含糊道:“好、好吧……我知道了。”
“现在,”他望进她眼里,“可还会不安?”
“嗯……”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我会再想想的。”
“还要想?”
“我是说,初遇这事只有你记得,我岂不是很亏?”
她忽然抬手,指尖流光轻转——
荷塘水面轻漾,假山次第浮现,粉荷舒展,田田翠叶铺开……荒寂之景瞬息复苏,宛如当年那个少女信手挥就的画卷。
“和当初比,”她眨眨眼,“如何?”
君溟怔怔望着眼前重现的景象,一草一石,一花一叶,竟与他记忆中分毫不差。
她始终是她,从未变过。
他唇角轻扬,指尖同样掠过一抹幽蓝的光。
池心水波微荡,一株湛蓝的莲花悄然绽放,静立于粉荷之间,清绝似梦。
“如今,”他握住她的手,低声说,“才算圆满。”
那个他不喜欢她的世界,从一开始就不会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