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令猜不准他的心思,向他作揖行礼,并不言语。
吴昶目色深沉地看她一眼,“难听的话我也不说了,看你还敢来上值,想是心中有些打算的,只告诉我,你有何目的?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悖逆荒唐之事。”
她对他拱拱手,“没有什么目的,幼时颠沛流离,恰好听说有个老妇人要为亡子收养个嗣子,便假装是男儿骗其收养了,后来长大,又生了几分报效之心,便又瞒着所有人考学应试了。”
吴昶闻言,未作回应。
他并不信有些人说的阴谋,说钟令是有人故意培养出来以坏朝纲礼法的,什么妄图颠覆、礼乐崩坏、妖孽现世……她自己说的这个理由其实更可信,只是坏就坏在,她真考上了。
“我即将要去朝上,你在此间等候,若有传唤,就是你的生机。”
钟令躬身长拜,直到他开门出了直舍,再抬头时,看见了敞开的门外诸多不善的视线。
她没有关上门,就这么坐在直舍中,其余人也不知吴昶的打算,也没人再进去叫她滚。
今日的朝会注定是不太平的,一场以香艳开头的故事,用悚然的结尾把所谓的朝廷纲常砸得稀烂。
群臣列班尚未拜见,就有人要上奏本,接二连三地“有本上奏”,让殿中内侍忙得团团转。
天子只打开看了几本就合上,“有没有旁的事要议?除了抄钟令九族、夷她三族此类的,有没有点新鲜事让朕听听。”
殿中沉默了一瞬,许久才有人站了出来,“臣要弹劾礼部侍郎赵举芳,身为负责核查考生资格的主官,不加甄别,叫妇人妄替资格,冒登金殿。”
此人才一说完,那赵举芳便出班稽首道:“臣辩无可辩,请陛下降罪。”
他此话一说,天子便摆手道:“看来是没有旁事要奏了,那今日就议钟令的事,赵卿,你也不必急着请罪,此事需从长计议。”
忽见徐谊举起笏板出班,“臣有本要参,科举乃天下公器,早有律法明文应试士子须为清白良家子,钟令伪饰男身,先是欺瞒学宫州县保举,又瞒过礼部核验,甚至蒙蔽殿试天听,是为藐视朝廷,臣请陛下即刻论罪,赐死此女,以正科场、以肃朝纲!”
他话音落地,便有数人纷纷喊道:“臣附议。”“臣附议。”
在满殿弹劾声势汹汹的时候,竟也出了几道反对的声音。
其中一人高呼着“陛下三思”,匆匆越前,稽首道:“臣岑固言,不敢附议。”
天子微微俯身,“你有何异议?”
“臣请陛下免钟令死罪……”
一句未完,满殿的驳斥声就响起来,天子喝道:“诸卿稍安,庆和殿不是草市,又不是比谁嗓门大,岑爱卿,你也起来说。”
岑固言道:“禀陛下,臣曾任沧州学宫祭酒,彼时钟令尚未考入学宫,然臣便已知她。”
一句话,天子的好奇心便被勾了起来,又听他道:“初见此人时她十二三岁,家中只有一老祖母,她为学宫书阁雇工,家中离学宫数里,她又要照顾祖母,因其家贫,并无车马借力,每日上下值皆是双足奔行,至农忙,雇工无休沐假日之说,她便在晨起伺候田地之后再上值,至晚间侍奉了祖母之后再去田间,事罢农桑,于书阁之中各项事务亦毫无错漏,操劳生计之余,还需习书写文……”
他将钟令在考入学宫前,在书阁打杂并自学的经历娓娓道来,又添了些她孤苦孝顺的事迹,听他说完,天子摇头叹息,面生惋惜。
徐谊高声道:“这殿上也不是说书的地方,要是说故事管用,杀人的命犯说自己身世可怜便能赦免了?”
“那钟令可曾杀人了?”岑固言回道:“据臣所知,钟令自幼便孝顺懂礼,温良善学,从无作奸犯科之过,我朝律法中,明文规定应试士子须为清白良家子,可所谓‘子’之一字,通指儿女,并无男女之别,举子的解状 、家状上面也只陈年龄、家世、父母、婚姻、兄弟,从未写男女,她拿着解状来应试,没人要求她说自己是男是女,便也算不得她错,她是由学宫入举,便要追究她在学宫入学试的错,可是入学试报名只核对户籍及州县的荐书,学宫也只规定清白良家子可入学,她凭本事考进去了便也算不得她错,有错的,是她的户籍上,上书了:钟令,男,这便是唯一的一件错。
自然,钟令没有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说自己不是男人,是不够诚实,可是并没有哪条律法说与人交往,须要说明自身是男是女,我朝《刑律》《贡举条制》中也无一字禁女子应试,只是惯例中只有儿郎应试为官,故而钟令在臣看来,只是没有遵守这个惯例而已,并未触犯律法,至多是非礼骇俗,算她私德有亏,不够诚实。”
“哼,巧舌如簧,诡辩也。”
“那杜大人说一说,她是犯了哪条律法?”
被他点中的人伸长了脖子,“对陛下不诚实,便是犯了十恶之六,自当以死罪论之!”
岑固言不赞同地摇头,“十恶第六条,为‘指斥乘舆,情理切害’,指蒙蔽圣听、奏报虚假、抗旨违命、诋毁乘舆等行径,若说这钟令犯得上的,只有刻意遮掩实情,未如实对陛下说自己是个女人,可这一条,仍不至于犯下重罪以至于处死,幸而,陛下为圣明之君,是否重罪,自有陛下圣裁,绝不为诸公汹汹声势裹挟,臣请陛下裁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