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谊立刻喊道：“岑大人莫要诡辩，对陛下不诚实，便是欺君，当处死。”

天子蹙眉，这徐谊今日怎么戾气这么大？

处死或是不处死，那钟令也不过是个小女子，生死也只是他一句话的事。

但方才听了岑固言一番话，又觉得处死钟令有些可惜，这么好的状元，怎么就是个女人呢？

他凝眉之际，殿中又已喧嚷起来，他正烦躁，忽然自侧帘后出来一个内侍，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邝内侍在他示意后立即喊道：“肃静。”

众人一静下来，天子便叹息：“这钟令，朕见得不多，总共就三回，一回是殿试，好个俊逸风貌，一回是传胪，可见矜怜天下之胸怀，一回是朕召她进宫，又见其愚直、狂妄，却秉正持节，这样一个人，死了，可惜。”

他手指搭在椅背上敲击几下，“众卿可当真笃定了钟令就是个女人？流言传出来也就是昨日的事，诸位说得，倒像是亲自见证了一般，此事，还是查明再说，这钟令之少年英才，若因这事朕冤枉了她，岂不叫天下士子心寒。”

殿中诸臣面面相觑，陛下这是不舍其才，掩耳盗铃也要留她一命？

一人出班道：“回陛下，她亲口认了，此女今日竟执了调令前来翰林院上值，上朝前臣见她行迹卑猥，质问之下，她亲口承认了。”

天子竟是一笑，“她还如此大胆，敢来宫内上值，哦对，是朕让她进翰林院的，既如此，唤她上朝来，朕亲自问一问她。”

“陛下，不可啊，这……”

邝内侍一声高喝打断这些异议，“传钟令觐见。”

很快，召令便已来到翰林院，在众多翰林的目光中钟令随内侍而去，一路来到大殿上。

见其进殿，诸多鄙夷厌恶的目光便纷纷向她投来，钟令镇定自若，心中还觉得好笑，似乎传胪当日也有这许多目光，艳羡敬佩、欢喜赞扬，原来当她可敬的，如今因为她是个女人，便想不起她的本事了，纷纷厌弃起来。

然而面对天子时，她心中仍有一丝忐忑，稽首跪拜：“臣钟令，拜见陛下。”

天子颔首，并未叫她起身，只是问道：“钟令，你是女子？”

“回陛下，臣是。”

“那你可知，你犯的是死罪？”

“臣如今知道了。”

天子观她器宇轩昂，如此情境还泰然自然，心头更是可惜，只道：“好个如今，原来便不知？”

她镇静回道：“臣原先打算装作男子的时候，只有七岁，蒙昧无知，并不知以后会犯死罪。”

“那你且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好好的女人不当，要当男人。”

“臣幼时颠沛，生于郁州，先父早亡，七岁时，臣随母亲姨母入沧州寻亲，路遇山匪，母亲与姨母遇难，臣于沧州信阳县乞讨谋生，遇董氏老夫人，闻其丧子，正要为亡子寻一嗣子继承香火，臣便谎称是男孩，蒙骗其收养。”

天子问：“你是郁州人，在沧州遇到了山匪？”

“是。”

不知天子想到了什么，又道：“倘只是为了口吃的，若等董氏育你成人，你自与其说明真相，供养其终老，便也无妨，为何又要进学读书考科举？”

“回陛下，虽有老夫人收养，然其也只为衰弱农妇，其夫早逝，其子亦亡故，老夫人菩萨心肠，纺麻织布、柴薪耕种皆为她一人操劳，所得无多，幸而有宗族倚赖，臣祖孙二人才得有充饥饭食，待臣再大几岁，祖母益加年迈，再无力养家，臣便请族人为臣谋求活计，便到了沧州学宫的书阁中做杂役，初时未敢窥圣贤书，却听诸多学子诵读诗文，心中仰慕，便向族中子弟借几本书回家去读，渐渐读出了趣味，才开始专心。

臣长于乡野，自臣知事以来，便在陛下恩治之下，轻薄徭役，连年风雨调和，天下丰收，堪称为圣人治下的盛世，臣所处之地为沧州信阳县，比之其余地界，已是丰饶之处，又是学宫所在，士子云集，故而县中崇文尚学，风气清朗，也未见酷吏盘剥。

县中农人四时耕作，几无一日歇息，田亩所出缴完赋税后，余下的粮食还要吃一年，故而一年到头也不敢吃几顿饱饭，更没有两身能见人的好衣裳，如果遭逢些许不测，哪怕只是家畜、农具损毁，或是小小伤病，都能让一家人穷困潦倒，然而无灾年，无战乱，无苛政，老有所终，幼有所养，这对百姓来说已是千年以来最好的日子了。

却是在如此盛世，在这样极好的日子下，在信阳县那样丰饶富裕的地方，臣依然见到了许多可怜的百姓，那其余州县之中，臣想来，更有可怜之人。那时候臣看到书中那么多道理，便想既然学了，应该要学以致用，看是否能以臣的绵薄之力，叫那些可怜的百姓日子好过一些，所以冒天下之大不韪，考了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