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时沉默了下来,忽然,又响起窃窃私语。
没有扯开了嗓门骂她是因为她的话逢迎得很好,天子喜欢听别人夸赞盛世,倘若大声骂她,就是在反驳她的话,说天子治下不好,可也不能就此歇了声,让此女侥幸逃过去,便以窃窃私语骂她巧言令色,以引起天子的注意。
此时又有一人出班:“陛下,这钟令实在妖异,自其考入沧州学宫,不过短短三年,便青云直上考了状元,一路行来如有妖助,如今在朝堂之上又是妖言惑众,借着陛下的恩泽夸赞自己的德行,臣以为,此女一路而来,定有妖法相助,所以瞒过了一切人,更非学宫、礼部能甄别得出,臣请陛下赐死此女,莫受其妖言蛊惑。”
许多人因为他这句话打起了精神,对了,以妖异定钟令的罪,就不会牵连其他人,陛下定然会允诺的,其余怕被牵连的人也不会再反对的。
于是在此人下拜之后,殿中又跪了半数,更有慷慨激昂者,连哭带喊,“陛下,臣冒死,请处死此妖女,请正礼法,请正科场,请正国制。”
钟令若是回头看了,必然认得出这正是在翰林院里叫她滚出去的其中一人,她依旧垂眸未动,上座的天子也迟迟不语。
未想一直沉默的陈从谙忽然出声,“依《刑律》,编造妖异预言、谶语、怪诞言论或假托鬼神者,当处以绞刑,如今并未见钟令有造妖书或散播妖言的证据,而诸公口称妖异,若无实证,当视为编造妖异言论、假托鬼神。”
那些跪在地上大臣,方才还气势汹汹喊着“妖异”的,一时间又愣了神,这前后的变化让上首的天子不禁笑出了声。
帘后的蒋贵妃看向天子面色,知道事情已经成了大半,悄声对内侍道:“我只是想要为宣阳求一个老师罢了,既然朝臣反对,便不要叫陛下为难了,你速去禀告陛下,宣阳一个女孩子,找几个闺秀陪着学几个字也便罢了,用不上什么有大才的。”
内侍立刻来到天子身旁,其说罢之后,便见天子的笑意凝住。
所谓六十耳顺,是对其余老人的,对于拥有无上权力的老人来说,是顺我者昌。
留一个钟令并不打紧,不是什么大事,反而是千古美谈,彰显了天子有容人之量、爱才之心,史书上除了记皇帝开疆扩土、守土有成,也记皇帝知人善任、宽仁厚爱。
一个钟令,科举考也就考了,有什么大不了。
刚好是个女人,可以给他的爱女做个老师,再好不过。
思及此,他看向未下跪的一群人,“你们不求赐死钟令,是求什么?”
大学士吴昶率先下拜:“臣等求的,是陛下江山永固,是朝廷稳定,百姓安定,所以臣等不求赐死钟令,还请陛下免其死罪。”
跪在地上的一人愤怒地指向他,“吴昶,你也是科举出身,岂不知今日对此女姑息从轻,他日市井效仿起来,必叫礼法崩颓,到那日朝廷法度还有何无威严可言,你且安心,你虽为此科主考官,虽有疏忽之错,却也非你之过,今日吾等所求,牵连不到你。”
钟令跪在前头,听了想道,这下倒是不喊妖女了。
吴昶也道:“王大人此言差矣,若是正视朝廷法度,便不会有牵连不到一说,此时不见你称其为妖女,便是知道她显然还是个人,依旧为我朝子民,死罪是大罪,对子民赐死罪,必有根由,钟令的死罪,根由在这场恩科,是故她死,臣等也应因失察获罪,若只处死其一人,而叫臣等偏安,是为包庇。臣一人获罪死不足惜,然此科涉及百千臣工,皆为我朝之栋梁,因此而获罪,朝野必然动荡,至此我百姓何辜。”
他稽首长拜,“是故臣等请论罪钟令,而非处死,其虽有过,然其才可嘉,请陛下革除钟令官职,遣返归乡。”
此话出来,自是有人附和有人反驳,吵吵嚷嚷里,天子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最前头的几位臣子身上。
门下侍中许承恩许相,似乎只是将朝上闹的这一场当做看戏,看了钟令一眼,便拱手道:“臣附议吴学士”
天子又看向中书令詹栄与吏部尚书阮程,这二人一直一言不发,且这二位的政见向来是不合的,此次恩科与他二人皆无大的干系,端看两人要如何说。
察觉到天子的视线,詹栄率先拱手:“臣附议吴学士。”
阮程也出班一步,“臣附议吴学士。”
天子的面色渐渐缓和,果然,他的股肱老臣们还是更懂圣心,求得不是私心,是他的社稷安稳。
于是他盖棺定论,“准吴昶所奏,免除钟令官职,念其才情难得,准其入宫,做个誊写文书、值守文案的女史。”
圣言一出,几位朝廷大臣也都附和,旁人再有异议也是枉然。
钟令磕头谢恩,“臣钟令,谢陛下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