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今时今日,正在我预料之中。从我决定收起这封信起,便知道周载必然会对你出手,一旦他出手,便是他黔驴技穷之日,今后你再无把柄在他手中,便不必看他眼色行事,自然,就是在从前,你也从未听过他的指使,如今你还手握他的把柄呢。”
钟令摇头道:“臣不会以此来要挟周载,我并不以我母亲与姨母为耻,与许多妓人一样,她们都是被人迫害的可怜人,我若用我姨母的身份去贬低周载,便是贬低了她们,至于周载,已是大厦将倾,对付他,还用不上这般手段。”
皇后微微点了点头,“比起前朝那些朽木,你还更像个仁义君子。”
话音才落,屋外的宣阳公主便在外问道:“钟大人,如何,母后答应了么?”
皇后失笑,“旁的话多说无益,只是给宣阳做老师这事,要事先与你讲清楚,你我皆知,这只是让陛下留你一命的借口,但你教她一日,便要当得一日的好师长,便不能只教她那些酸腐的东西,要教她不畏不退、不惧礼法,不要让她成为第二个康乐长公主。”
康乐长公主?她抬头,正对上皇后锐利的眼神,心中想着皇后的用意。
与诸多在外就封的亲王不同,康乐长公主自出生起就未曾离开中州,未曾踏出这权力中心一步,甚至在先帝崩逝前几年曾被先帝托以重任,甚至朝中都有人支持先帝立一位年幼的皇子让康乐公主暂行监国之权。
后来虽是今上即位,可康乐公主却是第一时间便交出了手中的权力,而今全然不涉朝政。
皇后不赞成康乐长公主的做法,她要自己教公主不畏不退、不惧礼法,是要让公主将来,能插手朝堂?
她轻抿着唇,明白这是多大的一回事,又是多好的一回事,于是作揖回道:“若能如此,是臣的荣幸,还要谢过娘娘的成全。”
皇后拊掌而笑,叫她教瑞王她说不愿涉入大谋之中,教公主她却愿意了?她不知这两者,可以是一回事吗?
还是说,她心里依旧藏着什么打算?
不过,急不来的,人与人之间,非为威逼利诱便能同心。
皇后眉目含笑,“好,为嘉奖你这勇气,本宫要嘉奖将你养育得如此出色的董氏,先前你高中状元,你祖母未得推恩,是礼部疏忽了,如今只是削了你的官职,又不曾夺了你的状元功名,你身为女儿,有如此报效之心,才学冠世,有情有义,你的祖母又是个善良厚道的人家,自己那般无依还将你养大,应封你祖母为太安人,赐锦诰绢米,本宫还要亲自题字叫人造了牌匾送去你家乡。”
她得闻这话,蓦然鼻头一酸,看向皇后的眼神里也带着讶异。
皇后笑道:“我从昭元郡王那里也得知了你与你祖母的亲近,我想,她绝不是对你的女儿身不知情的,如此英豪,当得嘉奖,另一则,若是寻常的宫廷女官,其家人在乡间也是有几分体面的,可你不同,毕竟不如先前在前朝做官,你祖母怕是会遇到些前倨后恭、欺上媚下的,而今下个敕命,虽说岁米不多,你祖母也面上有光。”
钟令由心而发一阵感激,“臣替祖母谢过娘娘。”
心中除了感激,还有一股敬意,皇后并不以此作为筹码来与自己协商些什么,果然是心气阔然。
皇后召来一个宫人,向她交代道:“你去禀报陛下,就说,照常理,钟令应该去尚宫局听候差遣,但本宫这些年来极少见得这样合心意的人,实在喜爱,正好宣阳又养在我宫中,便不送钟令去尚宫局了,直接留在长乐宫里教导宣阳公主,再者,说本宫听闻了钟令与其祖母的事后,深受感动,请陛下封钟老夫人为太安人……”
钟令听她交代,心道原还以为她祖母的敕命中宫会在私下运作,未想竟是直接向天子请求,心中便又对帝后之间的情意有了些掂量。
且说天子那厢,在听了皇后的请求后,想也不想便直接允了。
蒋贵妃在一旁看他给礼部下御批,一边研墨一边笑道:“陛下这御批下去,那群老迂腐拟敕命文时必定要气急的。”
天子听后,笔下一顿,“皇后必是听了董氏亡子之事,身有同感了,当年肇儿是何等的英勇聪慧,沙洲战场上,他若不是为了驰援朕,也不会被敌寇俘虏,被戕害了性命,这些年来,我对皇后歉疚良多,她难得有所求之事,若这事能叫她高兴几分,朕就是被翰林院那群人拿唾沫星子淹死,也是值得了。”
贵妃宽怀他:“幸好,宣阳长得像她兄长,娘娘养在跟前倒是能宽慰一二,不过宣阳倒是不懂事得很,总是跑回承香殿来,说娘娘管得严,妾身已是训骂过了的。”
天子目光闪烁,似是没听见她后半句话中那隐隐的抱怨,只是深叹一声,“朕的肇儿,若他还在,朕倒不必受这许多操劳,早早传位给了他,做个太上皇逍遥去了。”
“斯人已去,总要朝前看,今夜不若陛下去长乐宫陪娘娘用膳,陪她说说话。”
“也好,上次见她为太子丧事操劳,竟是憔悴了许多,她贯爱吃一道桂花莲子羹,你交代下去,务必叫宫人做了。”
“陛下记错了,桂花莲子羹是臣妾爱吃的,娘娘爱的是姜芽蒸排。”
“啊,是朕记错了,幸有你在,否则皇后又要数落朕了。”
贵妃被他轻抚着手,笑得情意绵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