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主闻琅玪,是贤妃所出,年五岁,生得灵动活泼。
不仅羽睫长眼与闻寻一个模子刻出,那稍有不顺便眉头紧锁、小腮一鼓的蛮横劲儿,也与闻寻如出一撤。
活脱脱又一个棘手的小祖宗。
可纵使这样,她依旧是贤妃的心头宝贝,更是宫中唯一的公主。
曹可臻惯以谨慎为先,她带着大公主回鸿福宫的同时,也遣了人往贤妃和太后处送信儿。
但信儿送得快,人却来得迟。
只因慈安宫中,也恰逢一场令人措手不及的陷阱戏码。
今日是大年初一,宫闱内外,自寅时起便是一片峥嵘盛景。
皇帝受罢百官朝贺,携几位近支宗亲,依循旧例至慈安宫送福问安。
暖阁里金兽香炉轻吐瑞脑,椒房暖意融融如春。
一早赶来侍立的宗妇们,已陪太后闲话了半晌,此刻见皇帝等人进来,皆知趣收了声,只支出耳朵留给他们寒暄。
太后端坐凤座,受礼含笑,得意目光掠过底下一张张恭顺面孔,最终落在闻景脸上。
“渭州近来可还安稳?”
“前些日子雪大,哀家总惦记着。”
太后语气慈和,却字字称量。
“托太后洪福,渭州无恙。臣已令各县开仓放粮,赈济寒民,不敢倦怠。”闻景答话谦恭温良。
太后应声颔首,又问其余几处封地近况,句句摆出身份教诲,很是享受此刻的无上尊荣。
比方才宗妇间嘘寒问暖,惬意多了。
眼角余光再一次扫到寿王妃微隆的小腹,旋即笑意更深,“社稷政务固然要紧,但子嗣绵延,亦是宗庙之幸。”
满殿紧随应和,一片祥庆,唯有同坐高台之上的闻寻,执盏饮茶,自由思量。
或许是脑海里,昨晚宴席间流萤与闻景对视的那一瞬,久久不得消散。
他今日的视线,依旧在闻景那张克己守礼、教养无瑕的脸上停留不断。
他还是那副模样。
冠冕堂皇,又滴水不漏。
闻寻清晰记得十年多前的那个冬夜。
天寒地冻,他和母亲的房中却没有足够炭火。屋里屋外皆是冰窖,不如溜去御园角落,捡一截枯枝在雪地上涂涂画画。
五皇子好巧不巧也择了这条路经过,嫌挡了他的去路,便靴底狠狠碾过地上的雪画,嘲笑还没他用脚蹭得好。
闻寻生气推他,换来的自然是五皇子身边太监更加蛮力的推搡。
正撕扯时,闻景远远路过,漠然叫人松手。
“扯坏了谁管他。”
他看也不看闻寻,只对五皇子喊走,说父皇还在等他们。
而后便清高而走,锦裘覆雪,却未留下一丝蜿蜒痕迹……
从前闻寻最憎恨他这幅伪善面孔。
明明因皇帝酒后乱情,宠幸了在柔妃身边服侍的母亲,而对自己憎恶到了极点。
却每每忍下鄙夷,从不骂他一句,也从不打他一下。
只冷眼看着自己被其他兄弟欺凌,生出短暂却炽烈的快感后,便立即阻止,周全得叫人挑不出错处。
你以为他是为维护柔妃大度御下的清誉吗?
不,他只是更在乎自己尊贵矜持的皇子形象,觉得对一个【污秽之物】出手,实在脏手……
如此伪装,倒是叫今日的闻寻对他多了几分佩服。
他也该说说假话、装装假样。
盏中茶烟微散,闻寻摩挲着杯沿指尖微凉,听那头翻来覆去的客套,忽而计上心头。
放下茶盏,使坏插话道,“越郡王说得头头是道,可是羡慕?”
“朕也给你指个王妃,如何?”
他似笑非笑,睨着那张十年不变的虚伪面庞,终于失了自持模样。
同样一惊的还有太后。
太后眉心蹙紧,不满闻寻乱来,急问说的是哪家闺秀?
“太后可是忘了?”闻寻语气轻快,“前几日回鹘使臣递函,可是有意想与大兴结两姓之好。”
太后哑然。
她满心盘算长安内世家联姻的勾心斗角,倒是把这一茬忘了。
现下琢磨过来,旋即舒展眉头,换回慈祥笑脸,也推销起结亲的好。
“回鹘贵女金枝玉叶,若能入越王府,倒也是一桩美事。”
“你府上也该有个管事儿的女主人,同寿王一样,早日繁衍后嗣才是正经。”
说得好听是联姻,实则是将闻景的嫡妻之位,拱手让给一个异族女子。
可是,无论什么朝什么代,血统永远都是排在第一位的东西。
大兴从未有过外族女子,来本族高官大户家中做主母的。
平妻侧室,已是最高规格,纵使有幸送入皇帝后宫,也不见谁能越过妃位去。
其实,早在闻景初贬陇西之时,太后就曾属意过一为人清白、但家世稍逊的女子为越王妃。
可刚准备召人进宫看看品貌如何,当夜,那家便托工部尚书许耘,也就是闻景的亲娘舅,递了血书进慈安宫,求太后收回旨意。
称小女不忍离家千里,抵死不从,竟忤逆悬了梁。现下人虽救回性命,但容颜有损,恐不堪匹配宗室。
太后震怒,却无他法。
毕竟时下朝局未稳,她甫登尊位,岂敢因一桩婚事,与手握工部的许耘撕破脸。
只得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