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段伟大冒险故事里最不重要的背景部分,关于那个罪该万死的魔王三百年前作为人类时的经历,由一位即将消散的幽灵讲述出来。然而需要注意,从单一视角里看到的绝非故事的全貌,虽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去了三百年,无人在意的背景故事,或许某个角落里,还会有人正在倾听呢?
【12】
那年谢菲尔德十五岁,你十二岁,你的父亲还没被砍掉脑袋,你还是身份尊贵,受尽宠爱的贵族小姐。
具体的缘由你已记不太清,大概是贵族小姐们的下午茶聚会,你和其中一位伯爵小姐话不投机,大打出手,她扯散了你的头发,划烂了你最喜欢的扇子,你把她打得头破血流。
孩子的冲突总是会被大人曲解成隐晦的信号,母亲希望你能和伯爵小姐握手言和,因为你的父亲正在和伯爵商谈合作,用领地内矿山的十年开采权换取战马和骑士,合作尚未完成之前,家族成员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密切关注。
你分不清楚其中的利弊,只以为是对方态度不好,用父亲的名头威胁你,于是拒不肯低头。
母亲舍不得严厉地惩罚你,可总要给伯爵一个说法,只好勒令你和家中的仆从一起劳作,直到你学会贵族小姐该有的谦逊美德,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为止。
你不愿意,但以往百试不爽的哭闹在此刻毫无用处,甚至惹得父亲亲自出面,指责你继续胡闹下去,就和你断绝父女关系,把你送到修道院,这无疑戳中了你的痛点,你不得不忍气吞声,换上罩裙,跟在女仆长的身后,收拾房间、擦洗银器。
你与他的第一次相遇,就在接受惩罚的期间。
那是一场接待贵客的宴会,你的父亲、母亲、所有哥哥姐姐们都受邀参与,在觥筹交错的宴会厅享受鲜花和美食,只有你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般被关在卧室,因为你还没有认错,还没有诚恳地手写一封向公爵小姐的道歉信。
你气愤不满,但即使将卧室里能砸碎的东西都砸了个遍,看守你的女仆也只会瑟瑟发抖,而不是听从你的命令喊来母亲放你离开。
无能为力的大喊大叫结束,你忽然计上心来,你用灯台打晕女仆,换上劳作时的罩裙,把自己装扮成普通的女仆,所有人都在忙碌,没有人会注意到你,你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卧房。
一路小跑,沿着长廊绕向无人看守的后花园,在围墙旁边的花树下,你看见了谢菲尔德。
间隔的时间太过漫长,记忆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你想不起来,他或许穿着朴素的灰色棉麻衬衫,也或许穿着黑色的皮质束腰上衣,挺直后背,体形修长,像花园沉默而青涩的小树,你还没到对男色感兴趣的年纪,匆匆扫了一眼就忘得干干净净。
“过来!过来!”你记得你说。
他看了看四周,面露疑惑。
“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这里除了你还能有谁,我叫的就是你,快点过来!”
他皱眉,似乎不满意你恶劣的态度,你毫不在意,虽然你不认识他,但无外乎就是一个下贱的仆从,你颐指气使地叫他走过来,跪在墙边,他虽然不明白,还是顺从地单膝跪地。
你提起裙摆,先踩上他的膝盖,再踩上他的肩膀,还想踩到他的头上,不过他的头发太滑了,你胡乱踩了几脚,感觉站不太稳。
距离墙头还有不少距离,你用力踢他的脑袋,催促他站起来。
“你……”
他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说,他扶着你的小腿,轻轻叹了口气。
“你站稳一点,别掉下来了。”
逃出家,你快乐地疯玩了一整个下午,忘乎所以,忘记了回去的时间,结局不言而喻,四处寻找你不得的仆从惊扰了宾客,暴怒的父亲要把你扔到修道院苦修,连累为你说软话的母亲也被斥责软弱无能,教女无方。
情势逼人,你不得不垂下倨傲的头颅,流出悔恨的泪水,向父亲保证自己以后绝对不会再犯错。
那么,你真正在想什么呢?
你的余光死死黏在现在父亲身旁的少年身上,绝对是他告的状,你无比确信,你一定要报复他,让他感受比你痛苦千倍百倍的折磨。
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学会忍耐。通过向父亲低头,你意识到认错并没有想象中屈辱,还会为你省下许多麻烦,这当然不代表你愿意就此善罢甘休,想象一下,你完全可以把手写道歉信的任务交给贴身女仆,或者殴打伯爵小姐时动手轻一点,把脏水泼到伯爵小姐身上,那样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都会反过来帮助你了。
你花了一些时间改好动辄大发雷霆的脾气,学会服软和装乖。被惩罚劳作,由女仆长盯看着你时,你装作乖乖听话,女仆长不盯看着你时,你就把自己的怒火和怨气发泄到无辜的仆从身上,要他们分担你本就不算多的工作,但凡有人不顺着你的意,你就支使其他仆从孤立打压,以平复心中扭曲的愤怒——没人敢不听你的。你做得很好,并且因为良好的改变,你得到了父亲的原谅。
脱下丑陋的罩裙,你重新换上漂亮精致的日礼服,连续半个月辛苦的劳作使你细嫩的小手粗糙了不少,你借着理由缩在母亲怀里诉说委屈,顺便编造不存在的事实,告女仆长的状。
只是履行责任,负责监督你工作的女仆长受到了惩罚,你不在乎,你要报复的第二个人是谢菲尔德。
查清他的身份并不困难,他是你父亲部下的儿子,叫谢菲尔德,比你大三岁,目前是你兄长的骑士侍从。
接下来就顺理成章,你挑了一个好时间守在骑士的训练场外,支使仆从喊他出来,匆忙结束对练,摘下头盔,他走到你的身前,询问你有什么吩咐,你不回答他的任何问题,只让他过来一点,低下头,再低下头,他不明所以听从你的指挥,那张年轻稚嫩的脸庞靠近过来,你没有犹豫,巴掌狠狠抽了过去。
在你的认知里,什么骑士侍从,都是下贱的仆人,是你想怎么教训就能怎么教训,越不到你的头上去。
谢菲尔德的表现也恰如你意,任由你拳打脚踢也不还手和还口。勉为其难地为自己出了口恶气,你郁闷许久的心情畅快了许多,临走时,你指着谢菲尔德的鼻子,警告他不准告诉你的兄长,就当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沉默地点头,答应了你。
可不久之后,兄长还是发现了你的所作所为。他在餐桌上质问你为什么要羞辱他的侍从,羞辱主人的侍从,就如打了主人的颜面,你矢口否认,撒谎找补,即便如此,结束晚餐后你仍然被禁足了整整三天。
复仇远远没有结束,你和谢菲尔德的恩怨变成了不死不休。
【16】
随着年龄的增长,你逐渐体会了新的道理,想要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不要亲自动手。
与此同时,你装乖卖巧的技艺越发熟稔,从中延伸出对待不同人的不同方式。
母亲无条件地爱着你,你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她面前做任何事。父亲和兄长看重家族的荣誉和利益,按照他们的标准做事才能被认可。至于姐姐以及其他的贵族小姐们,谈论她们感兴趣的话题,再给出一点好处,就能收获到不够诚挚但足够好用的友谊。
所有人,除了谢菲尔德,他沉默寡言,找不到言行中的丁点疏漏,心防比石头还要坚硬,任你千方百计都撬不开口。
这些年来,你栽赃陷害他,每次都让他平安躲过。你雇人暗杀他,喊来七八个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你在贵族小姐的好友圈里散播他糟糕的谣言,希望他名声扫地,紧接着就让他以漂亮的功绩打破了负面讨论。甚至于,你的报复他不仅对他造成不了任何影响,反倒你会被连累,每次不是被父亲责骂,就是被其他贵族小姐们非议,虽然无伤大雅,足够让你恼火。
你敢肯定谢菲尔德温顺沉默的外表下是比毒蛇还阴险的心肠,不是你在想方设法报复他,而是他故意引诱你跳进他的圈套。
那一年你十六岁,为了让谢菲尔德去死,你想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计划。
不久之前,你在母亲的陪伴下见证了一场公开审判,一位骑士因冒犯了未出嫁的贵族小姐而被处以极刑,他被砍掉两只手,脸上烙下耻辱的印记,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大出血而死。你从中吸取到了灵感,即使是谢菲尔德,面临指控也难逃一死。
借少年慕艾的名义,你开始接近谢菲尔德,假装偶遇,送花,写信,还有其他人都没有,独他一份的礼物。你继承了母亲美丽的容貌,在社交场上大放光彩,许多贵族少爷为争夺你的芳心竞献殷勤,你敢肯定谢菲尔德不会在你的刻意勾引下无动于衷。
可他竟然真的无动于衷,不收你的信和礼物,对你含情脉脉的目光也全然无视,你以为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古怪癖好,调查后又发现他确实是洁身自好,没有任何污点。
你真恨透了他,干脆让贴身侍女传话,邀请他满月时分到花园幽会,不出你所料,他拒绝了,然而一次两次,挡不住接三连四的无数次邀约,你配合着他的次次拒绝茶饭不思,日渐消沉,以为你生了心病,连兄长都忍不住担忧。
他终于松口,在约定的时间地点等候你的到来。
“谢菲尔德,我以为你再也不肯见我了。”
你欣喜地小跑过去,想要扑到他的怀里,他连忙制止。
“别这样,这不合适,小姐。”
这么说了,你却看出来他在赴约前特意沐浴更衣过,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透,身上还有花露的香气。
“为什么不合适?”你问他,“你不喜欢我吗?还是说,你讨厌我,厌恶我,希望我离开你。”
“不……”
“既然你喜欢我,不希望我离开你,为什么要拒绝我呢?”
“别……”
“这里没有人看见,不是吗?”
你一步步逼近,把他逼到无处可退,环抱住他的腰,你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
“我。”他心跳得很快,以至于语无伦次,“我以为是你讨厌我。”
是了,即使不知道原因,他也能感受到你来的凶猛强烈的恨意,羞辱他,栽赃陷害他,传播他的流言,几次想要置他于死地,他每次都要抽出许多精力应付你的突如其来的袭击。
并非故意避你如洪水猛兽,而是你接近他时,他浮起的第一个念头,是你这次又准备用什么手段来刁难他。
“所以,你是在埋怨我吗?”你泫然欲泣,像被他冷漠的态度伤透了心,绝口不提自己的过错。
他摇头,不断吞咽唾沫,还是感觉喉咙干干的,他手放到了你的脑后,摸了摸你的头发,依依不舍地将你推开。
“我从来都没有埋怨过你……小姐,我,我们不能这样……”
“可你还是推开了我。”
委屈的泪水流淌下来,你牵住他的手,殷切地请求他,“如果一定要拒绝我的话,就当是最后一次,亲吻我吧,求求你了。”
这不合时宜的吻本来该落到你的额头上,被你蛮横地挪到了嘴唇,一触即离,你想要结束,又变成他不肯轻易放手,吞咽口水,噬咬舌根,你红着眼睛和他分别。
回到卧房,你真情意切地哭泣一场,引来母亲的关怀询问,你抽抽噎噎,不肯说出实话,母亲百般询问,你装出羞愤欲死的姿态,说出了被你扭曲过的真相,你污蔑谢菲尔德对你图谋不轨,他下流地评价你的脸和胸部,还强吻了你。
被指控的谢菲尔德无话可说,他确实有越过社交距离的行为,也无法解释,没人会相信这是你的主动要求,他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愿意接受所有审判。
父亲的答复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仅仅是以个人的名义向谢菲尔德实施了鞭刑惩罚,未公开宣布他的罪行,更未砍掉他的双手,剥夺他的佩剑和徽章,目送他流血而死,将他和他的家族驱逐出去。
原因有许多,无非是担忧影响你的名誉,担忧影响家族的名誉,其实这些都是找来的借口,真正的原因是父亲的事业正处于关键时期,女儿的清白远远不能与谢菲尔德和他的父亲相比。
得知糟糕透顶的处理结果,你压抑许久的怒火再也无法忍耐,你大吵大闹,把能抓到的东西都砸个稀碎,随便找个理由让人把贴身女仆拖出去打死,然后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三夜,谁来都不肯见。
母亲拿你没有办法,父亲不想理会你,姐妹们想要安慰你,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你高兴起来,只好托人送些你喜欢的漂亮首饰和衣裙。
唯有兄长一反常态地生起气,他敲你的门,呵斥你不要再胡闹,说分明是你自己没有守住清白,还说如果不是谢菲尔德替你求情,父亲绝对会把你这个丢尽家族颜面的女儿扔到修道院祈一辈子的福,你用力推开门,抓起一把宝石项链狠狠砸到他的脸上,让他滚开,让谢菲尔德也滚开。
【18】
愤怒燃烧过后,一个荒谬的事实摆到了你的面前,你发现,谢菲尔德喜欢你。
即使你恶劣残忍,即使你愚蠢轻佻,即使你全身上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美好品德,只有一张漂亮的皮囊,他还是喜欢你,隐瞒你犯下的罪孽,为你承担所有责罚。
你有了一个比指控他更好的主意。
某个晴朗的午后,你邀请谢菲尔德品尝下午茶,他恢复得很快,脸上还苍白毫无血色,身体已经能自如地走动,只是依旧沉默寡言,向你问了声好后不再发一言。
你握住他的手,有些冲动,但他没有抽出手,这是很好的预征。
“都是我不好,我实在是太难过了,忘记阻止父亲惩罚你。”你做出担忧的表情,“你身上的伤还疼吗?”
“……不疼了。”
“你有没有因此责怪我?”
“没有。”
“那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那你还愿意见我吗?”
这句话他回复得稍长了些,因伤病而冰冷的手掌被你握出一丝暖意,他捏了捏你手指。
“什么时候都可以。”
抽丝剥茧,慢慢融进他的生活里,隔着人群心照不宣地眉目传情,丢下手帕和信件,传递隐晦的情意,步步推进,然后是越来越频繁的私下约会,亲密地接触。
你把他当做仰慕爱恋的对象,诉说情事,宣泄苦恼,渴望他热切地回应,他原本还沉默着束手无策,只在你命令时才会干瘪地作出回应,渐渐地也学会了主动,抚摸你的头发,揽住你缩在他怀里的肩膀,顺着你打开的话题,和你一起指责你口中态度恶劣的朋友和亲人。
“哥哥打了我。”
依旧是基于事实的扭曲编造,你委屈难过地表示:“他想让我和伯爵的儿子约会,但那个男人长得实在是太丑了,连你的头发尖都比不上,看一眼就倒足了胃口。我说出了心里话,哥哥却责怪我让他丢尽颜面,还逼迫我一定要和公爵的儿子见面。怎么办啊,谢菲尔德。”
谢菲尔德擦掉你眼角虚伪的泪水,“不要哭,我会想办法的。”他保证。
以为他会解决掉伯爵儿子与兄长,你便满心欢喜地等待着。
然而期盼的结果总会令你大失所望,谢菲尔德的德行比你想象中还高,期望用不伤筋动骨的方式替你解决难题,他使一些惯用的手段,教你父亲放弃了联姻的打算,完全没有让两个人得到之外的教训。
失望透顶,你对谢菲尔德热情的态度迅速降至冰点,扔掉他的信件,忽视他的眼神,当着他的面和追求你的贵族子弟笑意盈盈,曾经只对他含情脉脉的目光投到另一个人身上,好像要一夕之间和他再无任何关系。
他被你折磨得痛苦不堪,没过多久,你就听到了伯爵儿子落水身亡,以及兄长骑马时不慎跌落,摔断了腿的消息。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不会再遇到类似的困扰了,你很满意谢菲尔德的上道,于是大发慈悲地向他展现出笑脸,答应了他下一次私会的请求。
面对他连询问都算不上的试探,你拿出敷衍到不能再敷衍的旧解释。“我实在是太难过了,忘记该如何回应你,你不会责怪我的,对吧?”
是的,他不会责怪你,永远都不会责怪你。
你纡尊降贵地奖励给他渴望已久的亲吻,结束后,他把你的头压在他胸膛上,让你聆听他久久不能平复的心跳。
修习的骑士美德鞭策他的心灵,让他五内俱焚,又让他品味出别样的痛快滋味,他不奢求你能与他感同身受,但希望你能听到他的声音。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他说。
我知道你在撒谎,也知道这是你为我设下的圈套,但我还是愿意听从你的命令,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因为我爱你。
把谢菲尔德当成狗教训,比想办法弄死他来得有趣多了。你却是在想。
【20】
二十岁,你得知你的父亲准备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