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足为奇,甚至你早就有所猜测,否则他为什么频繁地招待宾客,商谈各种合作。
神灵离开大地有数百年,如果不是一小部分自称神的子民在背后苦苦支撑,这个由神建立的古老国度早就该分崩离析,把权柄归落回征服土地的人类手中。
造反的计划已经紧锣密鼓筹备了二十年,只等待一场史无前例的开篇,终于,在冻死了无数平民的寒冷冬季后,积蓄已久的战意爆发了,铁骑踏破无数防守空泛的领土,斩碎无数神之子民的头颅,将战争拉响到国度的每一角落。
无人能挡,骑兵一往无前。直到新的冬季来临前夕,父亲才遇到真正的阻碍,一位和他同样准备了多年的领主横亘在铁骑前进的道路上,叫他进退不得,不得不更换策略。
讨论的内容不会叫你得知,只有最终的结果明了,父亲想要先下手为强,与另外一位观望中的领主结为联盟。
组建临时的合盟,最好的方式就是联姻,你的几个姐姐先后嫁给了身份尊贵的大小贵族,为父亲的大业牵起桥梁,家中只剩下你还适龄。
你要嫁人了,但你无所谓。
对方是美是丑,是好是坏,你毫不关心,因为你总会嫁人。而且与其嫁给一个只能用身体给你带来新鲜感,为你提供不了任何帮助的普通人,带着父亲的任务嫁给有权势有钱财的人,在父亲的支持下把丈夫弄死,想办法夺走丈夫手中的权力,到时候,你就是权势和钱财唯一的主人,再也不会有人欺压到你的头上,想找几个情人就找几个情人,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事情吗,你可太高兴了。
婚事很快确定下来,就等来年春天,大雪融化之后举办婚礼。
没有任何人反对,府邸上下一派喜气洋洋,除了谢菲尔德,他在得知你的婚约消息后就变得躁动不安,几次试探你的口风不得,终于情绪崩溃,私会时一反常态地渴求你的帮助,等你精疲力尽后把你搂在怀里,亲吻你的脸颊和嘴唇。
你不耐烦推开他,反而换来他卑微的祈问,“为什么不拒绝他?”
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你来解释吗,你反问他:“拒绝他,然后呢,难道要你娶我吗?”
他沉默了。
你轻蔑地说:“谢菲尔德,你觉得你配得上我吗?”
他结束了这个糟糕的谈话内容,再也不在你面前主动提起。
婚礼在春天举行,谢菲尔德又用他见不得光的手段暗箱操作,成为了你的贴身骑士,护送你走过雪化后的泥泞道路,他的目的不言而喻,你还年轻,你要嫁的人却是个和你父亲年龄一样大的老鳏夫,除了权势和金钱,老鳏夫满足不了你的任何需求,届时,只需要你轻轻呼唤他的名字,他就会在。
沉默是谢菲尔德的缺点,也是他的优点,他不会让任何人发觉你们之间隐蔽的关系,隐藏好你们心照不宣的爱恋,他会替你扫清楚所有障碍。
老鳏夫有三个儿子,最小的和你差不多大,最大的也没比你长太多岁,婚礼结束后的第一场家庭聚餐,有人笑意盈盈,把你视作毫无用处的花瓶,也有人被当作枪使,言辞激烈地讽刺你不够完美的礼仪,借此给你背后的父亲难看。
你毫不在意,第二个周还未结束,就让谢菲尔德搞残了对你最出言不逊的那位。
然后是将老鳏夫哄得团团转。你有年轻美好的身体,以及一颗天真的大脑,你不远千里赶来,孤苦无依,处处受制,能依靠的只有如同父亲一般可靠的丈夫。
在轻慢你的人面前装作愚蠢最为好用,老鳏夫不疑有他,对你越发爱怜。
借着老鳏夫提供的条件,你端起了继母的态度,先把温柔与耐心给予意外残疾了的小儿子,呵护他敏感脆弱的受伤内心,等到他接受认同你,再将重心转移到二儿子和大儿子身上。
年轻不是个好兆头,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聪明狡猾,年轻又是个好兆头,他们深信不疑,美貌无能,一心只想融入这个家庭的继母会愚蠢落进晴瑟的圈套,成为任他们玩弄的掌中之物。
周旋在几个人之间,用谢菲尔德帮忙掩护,你花了不少时间和心思,好在成功将四个贱东西一网打尽,死后还不忘泼给他们兄弟阋墙的脏水。
老鳏夫的忠诚部下们不愿让你这个外姓人独揽大权,千方百计地把老鳏夫遗落在外的私生子们寻找出来,和你争抢合法的继承权力,你冷笑挑破他们的计谋,抚摸尚且平坦的腹部,宣布你肚子里的才是正统。
但你真的怀孕了吗,不重要。
父亲为你的成功感到欢喜,几次差使者来向你传话,讨论和你的父女情深,希望你能代替老鳏夫遵守合作约定,把骑兵分配给他差遣。
你永远记得这高权重的父亲是如何当众斥责你,威胁要把你送去修道院,那时的你碍于身份地位的差异而无能为力,现在,你和他一样了,你为什么还要听他的?
单纯给他找不愉快就够让你开心解气了,你才不管什么局势不局势的。你撰写了一封家书,洋洋洒洒,有理有据地表明了你丧夫后的悲痛与无助,你在领地内忧外患,下属的小贵族没有人愿意听从你的指挥,所以很遗憾,不能帮助到父亲,其他的再说吧。
丢下信件,你投入到骄奢淫逸,无拘无束的快乐当中,以招募能人异士为由,把年轻漂亮的男子请到你的城堡里,举办永不停歇的盛大宴会,让他们穿着漂亮的衣服舞蹈奏乐,写诗唱歌,与你嬉戏玩乐。
有时,你会勉为其难地从快乐中抬起头,哄一哄谢菲尔德,他堕落得太过彻底,嫉妒心与杀心愈发强烈,会趁你不注意杀死受你喜爱的漂亮男子,不管不顾地任由他乱杀下去,整个城堡里的男人都要被他杀光了。
“你不高兴吗?谢菲尔德。”
“是。”他承认了。
“为什么?”你明知故问。
“嫉妒。”他说,“他们拥抱你时,我嫉妒。他们亲吻你时,我嫉妒。他们……这痛苦的嫉妒几乎要将我吞没,我的身体和灵魂仿佛都不再属于我自己,若不终结他们的性命,这痛苦便永无休止。”
“为什么要嫉妒?”
你不解地反问:“陪在我身边的一直是你,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也是你。那些来来去去,无足轻重的人,你嫉妒他们做什么?”
“不一样……”
“所以,你其实是在责怪我,是吗?”
“没有。”他否认。
你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把他的脸扇到另一边去。
他侧过头,不敢直视你的双眼,你定定地看着他,然后又忘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亲爱的,亲爱的,啊!天呐,看我都做了什么。”你慌乱地捧起他的脸颊,心疼地左看右看。
“我实在是太难过了,所以不小心打了你一巴掌,疼不疼啊?”
“不疼。”
“真的不疼吗?”
“不疼。”
“亲爱的谢菲尔德。”
你亲吻他的嘴唇,他的鼻尖,他的眼皮,还有他的眼泪,“不要独自忍耐疼痛,告诉我吧,也许正是因为你的隐瞒才让我感到难过。”
他终于没有再回答你的问题。
“您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了。”
你怎么可能不爱他,你的伙伴,你的情人,你孩子的父亲,握着他的手,你让他感受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
“感受到了吗,这就是我爱你的证明。谢菲尔德,你根本不知道你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我不只是爱你,你是我最爱的人,没有人能比得上你。”
他被你说服了,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上你的腹部。
舔舐掉的眼泪再度流淌了下来。
【25】
沉浸在快乐当中,你与外界断开联系,忘记了时间,更忘记了境遇,父亲被神之子民砍下头颅你不知道,造反的骑兵被天谴惩罚你不知道,动荡的变故辗转许久才飘进你的耳中。
因为父亲可悲的死亡,你焦躁不安了很长一段时间,你恐惧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更恐惧神之子民也砍下你的脑袋,你还很年轻,还没有享受到人生所有的乐趣,你不想白白死去。
这份恐惧驱使着你结束通宵达旦的宴会,你把谢菲尔德喊到寝宫,和他商议逃跑计划。
直到谢菲尔德主动提醒,你才清醒过来。是,关你什么事呢?反正你没有治理领地的才能,哪怕有行政官的协助也只会把一切都搞得一团糟,等到神之子民杀到你的领土,你直接大开城门,归顺投降就好了,以仁慈为名的神之子民肯定会放你一条生路,甚至还会给你封个名正言顺的女爵当当。
也许会有人因此受伤或者死亡,但那也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他们运气不好,哪怕你不是一个好的领主,至少没有强行征兵送他们上战场,死了完全是他们自己倒霉。
神之子民到来了。
欢迎的宴席从城堡一路铺到城门口,家家户户大门打开,热烈欢迎神之子民,你以主人的姿态接待了先访的使者们,惭愧而懦弱地表达了一位寡妇是如何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独自支撑,底下的大小贵族们并不听从你的统治,父亲又频繁向你发出请求,勒令你支持他的战争计划。
“我很感谢你们的来临,一切都画上了句号。”
死亡是一瞬间的事,死亡前的痛苦却被拉伸到和余下的人生等长。
与使者们站在同一个队列,在你讲话的过程中,突然拔出长剑刺穿你胸膛的面具女人喋喋不休地宣告你的过错,你忍耐着几乎无法忍耐的痛苦,浑浑噩噩地想起来,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是十几年前?还是三百年前?因为一把扇子,你把一位伯爵之女打得头破血流。
居然不只是头破血流,她还毁容了吗?
该死的,该死的!
你忘记了!
你都忘记了!
早知道会有今日,你当时就应该把这个贱人弄死。
【300】
你死了,你的故事却没有结束。
死后的苏醒是一场大梦的开端,你忘记了许多事,连自己是如何死的都记不太清,只记得谢菲尔德背着你逃出城堡,身后有无数追兵,你是在他找人医治你的路上死的?还是被医治好后又遭遇了意外?
不记得了,全都不记得了!
当你以幽灵的身份重新苏醒时,那场血色宴席就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八年。
神灵离开了,神灵的力量却没离开,散落在世界各处的遗地封印着不同神灵的不同力量,所谓神之子民不过是幸运掌握了神灵力量的人,谢菲尔德翻遍了已知的所有典籍,知道该如何留下已经消逝的灵魂,要集齐死亡的囚禁牢笼,生命的复活祝佑,以及时间的倒悬灯塔。
把你以幽灵的身份召唤苏醒,他使用了死亡的囚禁牢笼。
没有过去和未来,不入天堂或地狱,你的灵魂和你死去的身体都被束缚在谢菲尔德的身边,他背着巨大的棺材,在遗地中穿行,凡遇到同样寻找宝藏的旅人,就向对方介绍棺材里沉睡的女人是他还未成婚的妻子。你的尸体被特殊的秘术保存得鲜艳完整,闭上眼睛,仿佛只是沉沉睡去了,总有一天还会苏醒。
可怜谢菲尔德的祈祷你能苏醒,发觉你是死人的觉得谢菲尔德疯掉了,他不在意,就像你当年踩着他的肩膀翻过围墙,不在意他的想法一样。
下一个十八年,他找到了时间的倒悬灯塔。
下下一个十八年,他找到了生命的复活祝佑。
然而复活祝佑并不完整,绝大部分力量被神之子民们剥夺抽离,他没办法使用残缺的祝佑完成整个复活仪式。
那就只有一种办法了。
往后三百年,你看着谢菲尔德一步步堕落成泯灭人性的恶徒,听世人对他的称呼一变再变,疯子、恶鬼、修罗、暴君、魔王。
最后是那个罪该万死的魔王。
他用死亡的囚禁牢笼屠尽神之子民,再从死人身上剥夺走少之又少的复活祝佑,只为了完成几乎不可能的复活仪式。
有了解过他过往只言片语的人大肆宣扬魔王和他妻子之间的往事,把你渲染成善良无辜的可恋女人,明明早该步入轮回,却因魔王扭曲的爱恋而被迫留滞人间,当你真正苏醒时,你会将几百年积攒的愤怒诉诸一刻。
什么啊,才不是,你被这种论调恶心得想要呕吐,你才不管谢菲尔德杀多少人,你真是受够了无聊孤独的幽灵生活,除了谢菲尔德对着尸体自言自语,没有任何人能和你沟通,你殷切地期盼着谢菲尔德赶快杀够人让你复活。
三百年的时光被冒险故事的原作寥寥几笔概括,真正的故事开始了,真正的故事就结束了。
那个罪该万死的魔王走向了属于他的正确的命运,谢菲尔德被神灵的使者打败,只差最后一步的复活仪式也功亏一篑,他知道,等他死后,他所犯下的一切罪孽都会被清算,包括他,包括你,你们会迎来比死亡还要严厉的惩罚,他不会再有机会了。
残缺的仪式复活不了往世的亡魂,只能让它短暂重现,你不可置信看着自己逐渐凝实的双手,风吹在你身上有了痒意,水滴在你脸上有了凉意,三百年,你重新呼吸到了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的空气。
行如风中残烛的谢菲尔德痴愣愣地看着你,你微微张开嘴,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然后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他木愣沉默的脸上便绽放出了笑容。
“谢,菲,尔,德?”
“是我。”
“谢菲尔德?”
“是我。
“我活了?我活了!”
“嗯。”
“那你,你,你,你疼不疼啊?你一直在流血,疼不疼啊?”
“疼,特别疼。”
“可是,可是,我,我。”
你想抬手扇他巴掌,又觉得没有必要,你放下了手,你无措地看着谢菲尔德,你扑进他的怀里号啕大哭。
说什么呢,要说什么呢。
“谢菲尔德,你这个废物,蠢货,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要去做,我本来不用下地狱的!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你真是害惨我了!”
“没关系,那就下地狱吧,那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谢菲尔德紧紧拥抱着你,直到火焰把你们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