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相由心生,运随心转,意思就是说,只要一个人的心态足够好,陷入再糟糕的境遇也能找到办法绝处逢生。
你深谙其中的道理。
八岁,你的父母亲人受魔修残害丧命,你被迫流落街头,成了无家可去的孤儿。好在你手脚伶俐,人也识时务,见到有善心的人家可怜你,给你一瓦遮风挡雨,便主动帮忙做些跑腿和洒扫的小活,一来二去,真遇到了愿意收留你做养女的好心人。
十四岁,仙人到镇里挑选弟子,你没读过什么书,不识得几个字,年龄大,筋骨也已经基本长成,条条件件,浑身上下没有哪处符合仙人列出来的规矩。但你想着,仙人一个甲子才下一次山,常人一辈子遇不到一次仙人收徒,正巧让你遇到了,这不正说明你有仙缘吗?于是厚着脸皮凑上去。没想到你还真有仙缘,金木水三灵根,不好,也称不上极差,顺理成章拜进剑宗山门,成为外门弟子。
十九岁,你帮人打理药田,恰好撞见了筑基修士入魔的灾祸,你顾及自身安危的同时不忘保全药田,抢救下来不少灵草灵药,事后为表示感谢,药田的主人赠给你一瓶珍贵的聚气丹,你用这瓶聚气丹顺利修成练气三阶,在收徒大典上表现优异,既白峰的峰主丰华真人亲自点了你的名,你成为了真人的记名弟子。
你时常感叹自己这一生顺风顺水,偶有波折,不过是虚惊一场,最终都能顺利解决。
年幼时家破人亡,曾沦落到与野狗抢食的地步,但一路上遇到的都是好心人,不久便被收留,还得了修行的机缘,虽然是极差的三灵根,只要你修行勤勉,总能成功筑基,筑基修士上下三百年寿元,足够你在这世上活得逍遥自在,如今你又成了金丹真人的弟子,可谓是前途无量,天底下的好事都叫你碰全了。
不过,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梗在你心口中,令你辗转反侧,郁闷至极。
不知道为什么,丰华真人的亲传大弟子,也就是你的大师兄,他很不喜欢你。
……
是你做错什么了吗?
【1】
大师兄本家姓徐,字弥明,你喊他弥明师兄。
早在被真人收作记名弟子之前,你就与弥明师兄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你刚拜进剑宗,还在摸索修行之中,始终不得要领。你天资愚钝,不识得几个字,读不懂秘籍上撰写的口诀,也理解不了授课长老们所说的:“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具体都是什么意思,与你一同拜进剑宗的弟子们先后踏进修行大道,你一直没能找到引气入体的阀门。
俗话说笨鸟先飞,你想着既然自己学得比常人慢,那便每日起早半个时辰,比常人多吐纳几口灵气,倘若这还不行,就起早一个时辰、一个半时辰,总能赶上正常的进度。
剑宗有一山十二峰,外门弟子们统一在最末等的重阙峰修行。
你记得,那是一个天气很好的早晨,重阙峰上多溪涧,夏日水流潺潺,风吹林叶婆娑,天地间幽静自然,正适合修者静心修行,你挥剑斩落叶,边练习基础剑式,边尝试感悟所谓的天地灵气。
剑式练到第四遍,旁边传来一句点评。
“照这么练下去,你这辈子都与修行无缘。”
你放下剑,望向那人。
是位身量极高的青年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不远不近的石头上注视着你。
看衣着打扮该是一位师兄,他身着蓝白色干练简洁的高阶弟子服饰,腰间配银丝云纹的玄黑腰带,抱着把通体漆黑,一看就绝非凡品的漆黑大剑,山里的风吹开他扎高的马尾,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你抬头仰望他的身影,只觉得他眉眼凌厉如锋,气度超绝,修为深不可测。
似乎觉得你练的剑不堪入目,有辱剑宗门楣,这位师兄眉头紧锁,表情称不上太好看。
与你对视,他不改冷漠神色,继续道:“不如早早改修他法。”
你心知这位陌生师兄是面冷心热,不是故意寻你不开心,他若真看不惯你姿态愚笨,大可以直接拂袖而去,眼不见心不烦,做何主动出言提醒,于是恭敬地俯首作揖,感谢师兄指点迷津,再请问他该如何修行。
师兄垂眸,欣然答应你的请求。
你们在溪涧旁练了一上午的剑,师兄从正确的握剑姿势,到练剑时需要注意的各个关窍,为你一一讲解。大概是顾及你的理解能力,不像授课长老那般刻意旁引曲证,引入一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期望听者能有所体悟,他指点时深入浅出,只用最浅显易懂的大白话,诸如手再抬高点,腰不能塌下去,调整好呼吸,万万不可使蛮力盲目挥剑,否则与凡人武夫有何区别。
受师兄指点,你犹如醍醐灌顶,七窍全通,没出三天便成功引气入体,步入练气一阶。
你心存感激,想要找到机会报答师兄的恩情,可他来去匆匆,掐指缩地成寸,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你没能与他互通姓名,既不知他是哪峰弟子,又不知他在哪位真人或是真君门下修行,也就无从寻起。
直到五年后的收徒大典,丰华真人点了你的名字,你上前去奉茶,才有幸与他再见。
师兄站在丰华真人的身侧,以亲传大弟子的身份代师尊接了你的奉茶,五年时光对于修者而言不过弹指一瞬,他风采依旧,仍是当日那副打扮,只是他看你的眼神全然陌生,已是不记得你了。
师兄叫弥明。
入了师门,即使不刻意去打听,也或多或少听到了许多有关弥明师兄的传言。
说他少年时家中蒙难,可怜成了孤苦伶仃的流浪儿,无人照拂,一个人在市井内摸爬滚打,吃了不少苦头,辗转到弱冠之年才得了机缘拜进剑宗山门。
成年人筋骨早已定势,想要在剑道一途有所成就,需得把全身皮肉重新捶打磨炼,其中痛苦不必多说,弥明付出了不止常人十倍百倍的努力,才一步步爬到今天的高度。
外人对弥明师兄的评价褒贬不一,有人赞扬他道心坚毅,明明根骨悟性都是寻常,但能十年筑基,打败一众天之骄子成为外门榜首,被金丹真人看中收作亲传,几十年来从未行差踏错,实在前途不可估量。
也有人贬低他性情乖张,行事作风偏执狂妄,曾放言不屑与无能弱者为伍,话里话外不与他人留颜面,和他共事少不得受气,不值得深交。
你悟性不高,无论哪位授课长老同你讲道,从来都是听十句忘九句,却因师兄的名字记住了那句:“皭然泥而不滓者,是晦而弥明也。”
授课长老解释说,一个真正清白正直的人,就算掉进泥潭里也不会被污染,不但如此,越是处在逆境黑暗之中,他身上的光芒反而越发耀眼,修者该以律制心,做到泥而不滓,晦而弥明。
弥明师兄生来境遇不好,却能凭靠自己的努力取得今天的成就,即使外界不理解,对他多有非议,他也能坚持本性。无愧为一位修者。你心中既是敬佩,又是仰重,想到你与师兄有着相似的经历,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你心中蓬发,让你不禁想要和师兄更亲近一些。
与人交好,必然不能缺少诚意。
你想法子为师兄亲手编了条剑穗,送到炼器堂那边,差人打造成能凝聚剑气的法器。师兄见多识广,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担心太差的法器彰显不出自己的诚意,特意拿出所有积蓄,要求给剑穗用上最好的材料,保证百年内不会损坏。
积蓄归零,你并没有伤心难过。这些年来,你陆陆续续攒下了不少灵石,本来想攒够数拿去给自己打一把好剑,谁承想走好运被真人收为徒弟,入室师门的第一份礼物就是把灵气四溢的青锋剑。你想这或许便是修行中的因果循环,不是师兄教你习剑,你万万不可能被真人收做徒弟,又因为被真人收为徒弟,你才有机会得到一把好剑,拿攒下来的灵石做其他用处,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没准是好兆头呢。
等待法器练成的日子里,你满心欢喜,期待万分,交好的同门和你打趣,问你近些日子在做什么,看是春心萌动,莫不是有了喜欢的男修。
你连声否认,你对师兄是敬仰,是感激,怎么能是喜欢呢?传出去叫人误解了,岂不是给他添麻烦。
稚嫩的心思在春天发了芽,却在还未到盛开时便遭摧折,一盆冷水浇得你心火熄灭,你将剑穗拱手赠上,师兄看也不看,直问你是什么意思,更不由你分说,将你拒之门外。
你不愿回忆他当日的眼神,好像你是什么脏东西,连多看你一眼都不愿意,你束手无策地站着,在他冰冷的目光下无处安放,还算能言善辩的口舌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冷冷说道:“若无要事,便请回吧。”
【2】
……
师兄不待见你,是你做错了什么吗?
……
你反省自身,进入剑宗以来,你每日晨昏苦练,寒暑不辍,修炼上从未有过懈怠,友爱同门,与同门相处还算融洽,除了授课长老责骂过你几次悟性低,脑子转不来弯,想道理过于直来直去,五年来没和任何一位同门发生过矛盾。
凡有事需要找人帮忙,和你相熟的同门总会叫你过去,不过举手之劳,你向来是来者不拒,因此人人都夸赞你好心肠,将你当真心朋友,把那些不与外人详说的悄悄话讲给你听,你信守承诺,守口如瓶,从不把话泄露出去。
你自认为言行举止不说十分光明磊落,也算正人君子,你想不明白。
为这事,你伤心了许多天。
不过很快你就想通了,或许是弥明师兄和你还不熟悉,不了解你的为人,觉得你的讨好接近是另有所图,怪在你当日表现得太笨嘴拙舌,他多看你几眼你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一副心虚表现,不怪他误解你。
你想找机会和师兄解释清楚,向他说明,你一是感激旧日恩情,二是想与他亲近,绝无其他歹念。
弥明师兄受师尊重用,修行又极为刻苦,不是忙于处理峰内各项事物,带队下山降妖除魔,就是在洞府内闭关悟道,你运气不好,去了几次,一次也没见着他的面,反倒叫其他人注意到,悄悄摸摸在背后议论。
你最后一回听了几耳朵,发现她们议论的不是你,是弥明师兄。
一个说:“从哪儿来的蠢货,竟想着找徐弥明攀炎附势。”
另一个说:“怕不是亲传大弟子的身份唬住了人,又爱装得高不可攀,摆谱摆架子,叫人以为他是什么修仙世家来的公子少爷,谁知道他是从那下三滥的地界里爬出来的,怕到时候不止惹上一身荤腥,附在皮上蚂蟥一般吸干净血,还要被他敲骨吸髓。”
再一个说:“哪里都有贱骨头在,谁说人不是乐在其中呢。”
你听不下去,气冲冲打断她们的交谈,替弥明师兄仗义执言:“你们怎么能在背后说人坏话呢!”
“说了又如何。”
她们没有被抓包的羞愧,见被你听到了,反而光明正大起来。
为首的女修道:“便是当着徐弥明的面说这些话,他也不敢有任何微词,由得着你来为他伸张正义,不见得人家愿意承你这份情。”
说罢上下打量你一番,从你的头发尖看到脚底板,又嗤笑:“看你一身凡品,连件像样的法宝都没有,想必是没什么根基的凡俗界子弟,奉劝你一句,修仙呢,不光要看灵根悟性,还要看资源人脉,你想巴结的人连人脉的门槛都进不去,也就你这种没见识的会把他当回事。”
“你们浊者见浊,谁说我是巴结他。”
你第一次如此怒不可遏,也不管会不会破坏同门之间的情谊,以一敌三,当场与她们辩论起来。
她们指资源,你便提修为,凡人修仙成了仙人,仙人繁衍子嗣,子嗣再修仙成了仙人,再繁衍子嗣,久而久之就成了修仙世家,一代代传承下来,起始时都是普通人,从来没有谁比谁高贵,师兄未来一定能大有所为。
她们说出身,你便讲品行,师兄为人正直,品行高洁,不认识你时都能浪费一上午的时间指导你习剑,事后拂袖而去,不要求你给予报酬,以小见大,不知他私底下做了多少好事,从未见他到处宣扬,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比之背后说人闲话的好上不知多少。
口干舌燥,直说得三人比不过你,纷纷落下阵来,为首的那个女修脾气暴烈,见和你打嘴仗讨不到便宜,掏出一条雷光闪烁的法器长鞭,往空中一甩,顿时一阵嗡嗡作响,轰得你耳鸣不断。
她怒道:“我爹是天虚洞紫霆真人,你竟敢对我不敬,我今天就要扒了你的皮,我看你那好品行的师兄能不能护住你!”
你丝毫不惧:“你爹是剑宗掌门我也要说,你们分明仗着自己是世家子弟才在背后嚼人舌根,剑宗不是你家后花园,是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你们打了一架,各自身上挂了不少彩,有路过的剑宗弟子见情形不妙,连忙告知执法堂。
进了执法堂你才知道后悔,与那位女修争执起来气血全往头上涌,忘记戕害同门在剑宗乃是重罪,一个不好便要被逐出宗门,早知道她要打你,你直接跑掉,不和她缠斗。
好在执法堂的长老询问完你们斗殴的缘由,觉得你为师兄出头,虽然做法不对,但情有可原,挨十次鞭打,再罚三个月禁闭长长记性,以后再犯一定重罚,至于另一位当事人,你没亲眼看到她的处罚结果,想来和你差不多。
挨完鞭子,领你去禁闭的是弥明师兄。
一路上,你们都没有说话。
你身上鞭伤火辣辣的疼,执法堂的鞭子是上品法器,一鞭下去皮开肉绽,十鞭打完能伤及根骨,疼得你走路一瘸一拐,险些跟不上师兄的脚步,更别提开口和师兄详说事件经过,打了几天的腹稿在沉默中忘得一干二净。
要到地方,你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和他解释清楚,不能让他觉得你是一个秉性不好,喜欢和同门打架的人,让你们的误会加深。
便鼓起勇气。
“弥明师兄,其实我平时不和人打架的,因为她们说你坏话我才——”
“我知道。”
他打断了你未尽的话语,你正愣着,见他停下脚步,从袖袋里拿出一盒治疗外伤的药膏,塞进你的手心。
你面上一喜,师兄却说:“我不想欠任何人情。”
师兄是面冷心热,你更加了然,不顾伤口疼痛,捧着药膏连连点头。
他话还没说完,接着又道:“药膏拿去,今后如非师尊有令,别再来找我,我们没什么干系,也请不要再自作聪明为我仗义执言。”
你彻底呆住。
师兄走了。
许久,你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想起来羞愧难当。
师兄赠送的药膏揣在怀中,烫得你胸口发涨,你想拿出来,又觉得不配,想丢弃,更是万般不舍,就连袖口里的剑穗,此刻也仿佛有千钧之重,沉沉地坠在心口,拖着你整个人往下沉。
就是在从前最困顿潦倒的日子里,你也未曾体会过这般沉重的滋味,眼眶与鼻腔里同时涌起酸涩的热意,你眨了眨眼,就有温热的液体从中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