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时想找机会重新与师兄道歉,一时又感觉无颜再与师兄见面,坐在黑漆漆的禁闭室里,你平生头一次感觉时间漫长难熬。
【3】
不知道过了多久,禁闭室侧边的墙突然发出咚咚咚的响声。
是隔壁有人在敲墙,那人敲了会儿,琢磨你该注意到了动静,大声和你说话:“嗳!师妹!师妹!”
仿佛与你是熟人般,那人自顾自地替你分析:“我听得不多,但大概是这个意思,你帮他说话,他反倒怪你给他惹了麻烦,还叫你以后别去找他,对也不对?依我看,这人胆小怕事,自私自利,不是个好东西,不值得相处,你赶紧和他绝交为好。”
你没怎么搭理他,那人又咚咚咚敲墙。
“怎么不说话,偷偷哭啦?”
“我没有哭。”
“没哭好,没哭好,千万别哭,女儿家眼泪精贵,为这种无心人多掉两滴泪水都算吃了闷亏。”
他嘴皮子利索,说话不打顿,也不管你有没有听清楚,叽里咕噜扯开话题,滔滔不绝:“反正无事可做,我们聊聊天呗!这黑布隆冬的禁闭室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没吃没喝没床可睡也就罢了,连个能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了足足三天时间,一天是十二个时辰,三天是三十六个时辰,我还要再待二十四个时辰,真是度时辰如年,二十四年不能见人要把我折磨死,不来了不来了,以后再也不来了,就是抽我一百鞭子我都认了,躺病床上养伤好歹还能和探病的聊上两句,关在这里除了睡觉什么都做不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是哪个峰的,我听你声音好耳熟,该是在哪里见过你,你知道我是谁吗,能听声音听出来吗?”
你听他说话感觉晕头转向,刚想接上一句又冒出来下一句,连维护弥明师兄都忘记了。
默了一会儿,你问他:“我听不出来,你是谁呀?”
“我姓裴,你喊我获麟就行,怎么称呼你,你还没和我说呢。”
你不识得几个修真界的厉害人物,只隐约听说过剑宗的宗主姓裴,于是说:“我名字里有个玉,同门都叫我小玉。宗主也姓裴,你和宗主是族亲吗?”
裴获麟惊喜道:“小玉师妹,你好聪明,那是我娘。”
被关三天,裴获麟差点闷坏,好不容易逮住一个听众,一定要把攒了一肚子的话都宣泄出来。
互道完姓名,便与你闲聊起来,他想到哪里说哪里,东扯西扯,什么奇闻轶事鸡毛蒜皮,真人真君之间的爱恨纠葛,通通都能拿来讲上两句,你见识浅薄,进剑宗以来成日埋头苦练,许多事情闻所未闻,他讲的每件事你都不曾听说过,说一句你叹一声,稀奇时惊呼,遗憾时哀叹,遇到三言两句讲不清楚的复杂事件急得追问,误打误撞给足了他的面子,让他更加兴致勃勃,把你引为知己,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拿来和你说说。
难得遇到不嫌他嘴碎的人,五日禁闭期满,裴获麟临走了还恋恋不舍,一口一个小玉师妹我舍不得你,问你什么时候出去,届时他去找你玩。
终于聊到你身上。
你说:“我还得再关三个月,你得三个月后再来找我。”
他惊讶:“你犯了什么错要被关三个月,你把执法厅的牌子砸了?”
你说:“有同门讲我师兄不好,我便帮师兄说话,同门不服气,要拿鞭子抽我,我就和同门打了一架,执法堂的长老见我犯错是情有可原,只罚了我十鞭子,关禁闭三个月。”
他复问:“那你是把人打死了?”
你说:“也没有,我们都受了点伤。”
裴获麟听明白了,他道:“不就是打了一架,又是抽鞭子又是关禁闭,执法堂的真是好威风,与我说说,你和谁打的架?”
你说:“不记得名字了,就记得是紫霆真人的女儿。”
“原来是她啊。”
裴获麟蔑道:“她那老贼亲爹卡在金丹后期三百余年,如今寿元将尽,不急着找延寿丹续命,还在操心小贼欺善霸弱的破事,看来是确认自己活不了多少年头,想最后为她再撑几回腰。小玉师妹,你可等着,我一定替你报仇雪恨。”
什么仇什么恨?你没理清楚,还想叫住他仔细问问,听到外面没了声响,裴获麟走远了。
【4】
有人明箱操作,给你安了个诚心悔改的由头,只关了三天禁闭就把你放出来了。
至于那位紫霆真人之女,你依然没见着,据说她因为欺凌同门二度被抓去刑罚堂,足足挨了三十鞭子,再罚禁足洞府内十年不得外出,事情闹得很大,连执法堂的堂主都被惊动,任由她哭喊连天,把亲爹叫来也不能免责。
你没往自己身上想,听罢暗暗觉得此人可恨,不仅喜欢背后嚼人舌根,竟然还做出欺凌同门的恶事,如今被重罚也算咎由自取,希望她知错就改,以后不要再犯。
再说你从禁闭室出来,私下里忐忑不安了好一阵子,担忧师尊会对你失望透顶,责怪你行事冲动,随意与同门大打出手,不是正道行为。
没想到丰华真人门下弟子诸多,有随侍二人,亲传七人,记名弟子数十位,以及林林总总不计其数的杂役,不是每个弟子都能有幸被真人记住名姓,放在心中时时记挂,像你这种普通记名弟子,除非犯了叛变师门的重罪,或是闷声成就了一番大事业,只是打架斗殴被罚关禁闭这种小事,真人根本不会在意,害你白担忧了一场。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你与紫霆真人之女打架一事很快传遍既白峰。
你做惯了好人,拜进师门不久,便与师姐师兄师妹师弟们认熟了脸,无论是谁,只要在你耳边说两句软话,叫你一声好小玉就能支使你去做事,你手脚麻利,做杂事的经验丰富,无论是照料灵田、喂养灵兽、捕捉灵虫,还是去看守丹炉、看守锻炉、看守药炉,你样样都擅长,凡是支使过你的,没有人不觉得你办事可靠。
此事一出,先后来了许多位与你相熟的同门,以探问的名义打听事情经过。
“小玉师妹,你真打她啦?”
你老实巴交地回复:“打了。”
立即引来长吁短叹,同门咋舌:“她父亲是紫霆真人,她这些年来一直横行霸道,无人敢触她霉头,你竟然敢打她。”
你挠不着头脑:“她爹又没在场,我怎么不敢。”
同门问:“难不成你父亲是元婴真君?”
你摇头。
同门又问:“或者你母亲是元婴真君?”
你继续摇头。
为了停止无休止的身世追问,你坦言自己出身于凡俗界,八岁时就没了父母,还是好心人家收留你,给你一瓦遮风,一食果腹,才不至于横死街头,再后来你就成了剑宗弟子。
同门瞠目结舌:“你是怎么想的,无人为你撑腰,你还敢对她动手,你胆子好大。”
想到这事,你就义愤填膺,振振有词道:“她说我们师兄不好,我听不得。”
同门痛心疾首,气得直拍桌子。
“平日里呆头呆脑,谁都能占你几分便宜,只以为你傻里傻气,至少算个老实姑娘,有我们照拂着起码不会受歹人坑骗,没想到你竟是个莽夫,你打了她,可想过之后该如何收场。”
你又想不通了,“她欺凌同门,已经被执法堂惩罚,还要什么收场。”
“和你这傻子说不通!什么惩罚,不过是做做样子,指不定过两天就把人全须全尾地放出来了。”
你无不委屈道:“别说我傻子了,叫我看见她说你们不好,我也听不得。”
觑你这不知悔改的死样子,同门犟不过你,只好唉声叹气地妥协:“罢了罢了,好小玉,你知道我们是为了你好,就把话都听进耳朵里,千万记得,以后不能随意与人冲突,就是指着你鼻子骂,也先想办法躲开,你出身不好,不知道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打了老的来了阴的,一个处理不好,往后一堆麻烦事等着。”
道理你还是懂的,点头如捣蒜,全都答应下来。
同门最后嘱咐几句,说如果那位大小姐要来找你的麻烦,尽管和她们讲,哪怕力量薄弱,多少能袒护你几分,总比你一个人扛着要强。
其中一位师姐姓郝,你叫她郝师姐,她以为你学她讲话,特意留下来单独和你说:“既然你叫了我一声好姐姐,我定会把你当亲妹妹看,今天的事不要放在心里,好好过去吧。”
你一向运气好,乐观觉得同门的担忧不一定能成真。果不其然,大小姐最大的依仗紫霆真人未能熬过寿元劫,不久于洞府内坐化,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一朝靠山轰然倒塌,大小姐这些年结仇不少,别说来找你的不快,恐怕将自身难保了。
但都与你无关,你很快将这一小小插曲抛之脑后,专心修炼起来。
剑宗门规,凡拜了师门的弟子,每隔两年要下山一次处理妖魔灾祸,凡界供奉仙门,仙门庇佑凡界,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轻易不能更改。
你修为尚浅,早早下山只坏不好,倘若一个不小心,被力量强盛的妖魔鬼怪抓住,当做餐后小点剥皮拆骨吃干抹净,就得不偿失了,所以得先沉淀一番。
【5】
沉淀期间发生了两件事。
那日你同往常一般去山下的市集采买。你先去到常去的铺子里买新的擦剑布和护剑油——这两样东西花了你五颗灵石,足足半个月的弟子月俸,剑要养护,剑修的剑更要养护,你可以受了伤不看医修,为节省开支委屈自己,你的剑不能受了委屈。再依次去丹药铺子、武器铺子、成衣铺子、零食铺子里帮师姐师兄们捎带物品。
一路采买下来,东西不算少,你暂时买不起乾坤袋,便把大的小的各种物件全都塞进粗布包裹里,挂在肩膀上。
你泰然自若地招摇过市,不知道自己这随意的打扮像来市集摆摊的乡下姑娘,似乎柔弱可欺。
于是便倒霉遭了贼。
市集里做买卖的多是住在附近的凡人,因有剑宗庇护此处,立下无故不得伤人的规矩,凡人乐意来这里沾沾仙气,想着万一交了好运,得到仙人赐予的一二宝物,这辈子便能吃喝不愁。
那小贼看你灰扑扑的不太起眼,以为你是个凡人,胆敢当着你面强抢包裹,你没想到会遇上这种离奇的事情,担心出手没轻没重伤了他,迟疑片刻,真叫他得逞,抢到你的东西撒腿跑了。
剑油丢了事小,师姐师兄们的东西丢了难办,你反应过来,立即奋起追赶,那小贼身法灵活,扎进人群里犹如游鱼入水,你几次要追上他,眨眼又被他甩开好远,当街施法恐将误伤路人,急得你边追边和贼打商量,“那是别人托我买的东西,你把包裹还给我,我给你钱成不成!”
贼不听你的,跑得更快了。
眼看真要跟丢小贼,你的天生好运大显神威,突然从天而降一只大手,一位好心肠的过路人顺手抓住贼的后衣领,像提小狗一样把他提溜起来,拦住了他的逃路。
你追赶上来,赶忙叫喊,“小偷!小偷!他偷了我的东西!”
被抢走的东西完好无损地回到你的手中。
你把包裹解开,将里面的一应物品仔仔细细数上几遍,一样没坏,一样没少,还多了三个主人不明的钱袋。
小贼害怕人高马大的路人揍他,脚刚落地就跑没影了,剑宗只管教市集里伤人杀人的恶性事件,不管失物招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你捏着三个不属于自己的钱袋,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到这钱袋不止是你一人缴获来的,出手相助的好心路人也有处置的权利,你便想找他商议,一回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到了你的身后,正默不作声,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盯着你看。
此人身材极为高大,远看不显,近看才知宛如一座小山,黑压压的一大块挡在面前,直站着能将太阳光全遮挡住,上半身体连同脸都陷进浓重的阴影里,无端透出一股阴冷,教你不自觉吞咽几口唾沫,往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你看我做什么?”你问他。
他还是不语,你往后退,他便往前压。
他起码比你高出两个脑袋,你想看清楚他的全脸,把头仰折过去,最多也只是看见他左右两肩垂落下来的和红绳交错编结的小辫,还得他低下头,把眼睛贴上来,才能看清楚那张浓墨重彩,张扬艳丽的脸。
你越发觉得他不是好人。
心里想了,便表现出来了,你绷紧脸,警惕地握上剑柄,准备应对他的发难。
他忽得咧嘴笑了起来。这人两颗犬齿异常的尖,笑露出来时显得憨傻,倒冲淡了许多阴冷的气质,变得亲近了。
你听到他说:“小玉师妹,你怎么生得这么小一个?”
居然是和你一起关过禁闭的裴获麟。
当日结束禁闭,他嘴上喊着舍不得你,说出去后会来找你玩,但转头就把你抛之脑后,忘了一干二净,一次都没来找过你,还好你和他交情不深,几个月来忙于修炼,也把他忘了一干二净,没有因为他的失约伤心难过。
你不清楚裴获麟是个什么性子,竟然不知道羞耻,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把你抛之脑后的事,他又娴熟地喊起你小玉师妹,装得像是与你有许多年交情的亲密好友,多出来的三个钱袋推到你身上,让你好好收着,就当是小贼给你的补偿礼,还要把你拉扯去市集里最大的酒楼吃饭,饱一饱口腹之欲,和你详细聊聊他这几个月来的最新见闻,保管你听了感兴趣。
你还有要事在身,好说歹说拒绝掉他的邀约,他摆出失望的神态,和你立下约定,说过几天去既白峰找你玩,让你一定等着。
你半信半疑地等着了,不出所料,他又没来。
连续被骗两回,你对裴获麟最后一点信任化为乌有,他在你心中的印象已然等同于信口胡来的大骗子,不值得你放在心上,你暗暗告诉自己,下次他再和你保证什么,你全当他是在说瞎话。
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发生在遇见裴获麟之后。
弥明师兄被魔修暗算,道基受损,成了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