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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一个人的恨海情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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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师尊十分器重师兄,请来许多医修为他诊治,但每个诊治过的医修都摇头叹气,道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不必再奢求其他。更有医修断言,没有能重塑道基的麒麟心,就算保住性命,不修为尽失都是祖师爷保佑,这辈子别想在修行上有半分精进了。

眼见真药石无医,师尊不再浪费资源,放弃了对他的救治,请来两三个杂役前后侍候着,没赶他离开既白峰,别的什么看他自个的造化,就当尽了师徒的最后的一点情谊了。

踩高捧低,落井下石的道理放在所有人身上都通用,听到徐弥明将修为尽失,原本还避他几分的糟糕议论全都拿到台面上来,不在意他会不会听见。

倘若全是恶言恶语,你还能为师兄站台辩解,但议论完他性情的不好,说者往往会接上一句罢了罢了,既然已成废人,还有什么好说的,今后的生活不会容易,且让让他,你一肚子道理就都被卡在喉咙中了。

你原本不想去打搅师兄,一朝跌落泥潭,他心里肯定不会好受,你之前被他呵斥过,此时过去恐怕有落井下石之嫌。

不想在师兄心上雪上加霜,千辛万苦托人弄来能温养经脉的灵药,叫杂役转交过去,还要特意叮咛嘱咐,千万不要告诉师兄是你送来的。

如此过了小半个月,听到有同门前去探望,回来后大肆宣扬,说徐弥明如今的模样简直是生不如死,就是仇人来了都要道一声悲惨,本来想和他掰扯一桩往事,如今,罢了!

你终于放心不下,挑了个闲余的时间,偷偷去师兄居住的院落,看一看他的近况。

想着看一眼就走,绝不多管闲事滥发好心,但挑的时候不好,没有看到师兄,让你看到那三个杂役如何玩忽职守,脑袋并在一起嘻嘻哈哈打叶子牌,无人看护,留师兄在内室里咳嗽不断。

苦的酸的黑水在你肚子里翻滚,把打好的主意全都忘了。

师兄现在不能动用气海,克化不了太多灵力,只能服用凡人药物,医修给他开的药方子以固本培元为主,辰时酉时各一碗,能勉强续住性命。

除了内伤,他身体上的外伤也远未痊愈,行动多有不便,衣食住行都要精细照料,诸如吃饭、梳洗、更衣之类,杂役嫌麻烦不肯尽心,只敷衍应付着,食物是发硬的馒头,汤米稀成了白水,饿不死他就行,有人来了才肯装模作样一番,但来得又大多是和师兄关系不融洽,冷嘲热讽的人,不会在意杂役是否悉心照料。

已经过了辰时两刻,今日的汤药还没服用,你将杂役训斥一顿,主动接下了照顾师兄的担子,把汤药煎煮好后端进内室。

进时犹豫忐忑,心中胡思乱想,怕师兄记得你,又怕他不记得,但等进到内室,见到师兄如今的模样,你发现担忧毫无意义。

他半张脸容颜尽毁,从眉骨到鼻梁,从眼皮到唇角,两道深可见骨、皮肉翻白的伤痕狰狞地横亘着,伤痕下还算完整的眼珠灰蒙蒙,没有一丝光彩。另外半张脸更称不上完好,裹着厚厚的白布,仍能看出眼眶的位置瘪了下去。

师兄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

不仅仅是看不见,你还听同门说过,那魔修手段残忍,与剑宗早有结仇,师兄被暗算后,魔修不急着将他杀死,特意留下来慢慢折磨,以示对剑宗的蔑视,挑了他的手筋,碎了他的髌骨,生挖了他未结成的丹元,倘若不是师尊赶去及时,魔修已经把他的丹元拿去炼法器了。

师兄本就寡言少语,遭此一劫后愈发沉默,室内除了他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再无其他声响,应是听到了推门的动静,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朝门口望来,空茫地“注视”着端药走近的你。

“谁?”师兄问道。声音嘶哑难听。

他看不见你的模样,你尽管把自己当作新来的哑巴杂役,在他空茫茫的注视下,将刚从药炉里倒出来,还滚烫的汤药放在桌上,去清扫房里堆积了许久的杂物,擦净窗棂上的灰尘,开窗通风,晾晒发潮的被褥。

听得见房间内窸窸窣窣的响声,却猜不出来你在做什么,师兄凝神听了半刻,把你错认作了其他人,无不讥讽自嘲道:“见到我如今这般丧家之犬的模样,可还满意?”

“你知道我的为人,只要有一线机会,便会不择手段往上爬,我若是你,此刻就该斩草除根。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构成威胁,不是吗。”

你不语,默默处理完杂事,汤药已经温热能入口,你走到床边,去搀扶师兄坐起身,喂他喝药。

汤药的苦味飘进他鼻腔,你舀了一勺汤药,往他嘴边递,他很快察觉出你的用意,知道你不是和他有仇怨的人,尖锐戾气立时散了一半,道了句不必,便将你的手拨开,自己去端药碗。

即便是仙人,断掉的筋骨重新接上后也会大不如前,何况他现在连气海都不能动用,筷子都拿不稳,想要自己喝药谈何容易,无奈使不出什么力气,最后还是被你一口一口喂了。

你在凡俗界时就做惯了照顾人的活,养母养父一家七口,上有两位老人,中有养母养父,下有一位养兄两位养妹,妹妹比你小个五六岁,你从她们嘤嘤啼啼的年纪开始照顾,等两个姑娘长大一点能帮趁着干家务活,你又被支使去照料老人,一个许多年前上山采药摔断了腿,另一个做针线活熬瞎了眼,生活不能自理,平日里仪容邋遢,狼狈不堪,到了你的手上,不出半个月全都变得利落干净,没人见了不夸赞你是个勤快手巧的姑娘,照顾师兄自然也不在话下。

药喝快了会呛进气管,嘴张太开会扯动脸上的伤,你注意到师兄的艰难,一次只舀半勺,慢慢喂食,你们没什么语言交流,他初时不理解,逐渐明白你的意思,接受了你的好心。

喂完了药,时辰也差不多过了巳时,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能在院落里久留,只能先行离开,明日再来。

你端正态度,威胁警告三个杂役,若他们不好好看护,又去偷奸耍滑,被你发现了,绝对没他们好果子吃。杂役皆是未能引气入体的凡人,先前不将师兄放在眼里,是认为他失去了庇护,没人管到他们的头上,现在怕你威势,不敢不从。

【7】

除了修炼、去弟子堂接取任务、帮同门处理杂事,你的每日行程里多了一项新内容,辰时一刻前去到弥明师兄居住的小院,待两个时辰,帮忙煎药煮饭、清洗衣物、打扫院落、更换伤药。

照顾人是个精细活,需要的不只是耐心,凡能亲力亲为的,你绝不假手于人。

卧床太久会生褥疮,因此为病患定期清洁身体是照顾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你不嫌弃师兄是位体型不小的成年男子,亲自帮他洗澡。

第一次洗澡时他进行了强烈的反抗,硬靠着意志把你的手从他身上掰开,一定要自己去清洗,然而他自己洗澡时不慎在浴桶里摔倒,摔得很惨,不得不妥协,由你来代劳。

师兄的身体比你想象中要结实许多,还未完全消瘦成皮包骨头,手臂与肩背处依然覆着紧实的线条,肌骨可见一些往日的轮廓,到底是每日至少挥剑一千下的剑修,等他恢复如初,还不知道会有多漂亮。

看到他身上纵横狰狞的累累伤疤,你心中没有任何杂念,也起不来旖旎心思,一心只想把他照顾好,脑中惦记的全都是各种注意事项。

伤疤下新生的皮肉粉里透红,最是脆弱娇嫩,擦洗时需要格外小心,每次你稍微碰到一点,他就咬牙发颤,像是受不了疼痛的刺激。

颈下与后腰是他受过内伤的部位,即使没什么明显大伤疤,被你擦洗到时也会发颤,你怕让他难受太久,先用温水轻轻冲洗,再用棉布帕子蘸干水渍,从不多碰。

两条腿没有任何知觉,清洗时尽可以多施点力气,能消解一些长期不运动导致的浮肿,你还找医修请教了一套揉按的手法,隔空就会帮师兄按压腿上的穴位,帮忙行气活血,温经通络。

换过几次药,师兄身上深可见骨的伤结上了痂,因受伤而衰弱下来的身骨长了点肉,即使仍然面色苍白,好歹能看出几分血色,手上的力气也大了许多,可以自己从榻上坐起身,不必由你帮忙搀扶了。

如此照料着,你看他气色一日日好转,心里踏实了许多。

你没抱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去期待会有奇迹发生,只是把照顾师兄当作聊胜于无的心理慰藉,你盘算等师兄身体再好一些,能生活自理时,将剑穗卖了,去换几颗能修复容貌的焕颜丹,虽说修者视容颜表象为身外物,可如果能恢复往日容貌,师兄多少会自在一些。

后来一次,你在帮师兄按压时,看到他的膝骨在发颤,用指腹按上去轻轻揉了揉,师兄说感觉膝盖处有隐约的痒意。

你不知道是好是坏,赶忙去询问医修,道这是接上的髌骨正在愈合生长的迹象,如果后续照料得当,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年五载,定会有再站起来的一天。

听到如此难得的好消息,萦绕在你心头上的郁气驱散了不少,你压不住喜悦,再去做事时难免轻快,哼哼唧唧,笑意盈盈。

许是你的表现太过扎眼,师兄竟然主动和你说起了话。

问你:“今天听起来很高兴,是有什么喜事吗?”

你初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后,立即被更大的喜悦淹没,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许多天来,师兄一直不怎么开口,除了偶尔会和你说些诸如不必、不用、先退下罢之类的话,多数时间里,他都是坐在床榻或者窗户边发呆,抚摸自己受伤的部分,揉搓断了又接上的筋骨,少而又少的主动开口,还是询问你,他现在是不是看起来很丑陋。

你每次都要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安慰他,鼓励他,拿授课长老讲来的各种道理,比如什么“无平不陂,无往不复”,“人之有造化,亦如是也”。讲得多了,不光师兄不爱听,连你也觉得空洞悬浮,高高在上,他再不问,你也再不讲了。

他愿意和你说话,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你握住师兄的左手,他随即配合地张开手掌,此前你一直在装作哑巴,他看不见,你说不出,你们之间唯一能用的交流方式便是你在他手心上写字。

一撇一捺,一横一竖,一字一顿,慢吞吞,轻缓缓,唯恐写快了叫他不能理解。

失去视觉,其他的感官会得到相应的弥补,即使是轻缓缓的磨蹭也会放大无数倍,每一勾都感觉得分明,师兄垂下灰蒙蒙的眼睛,手指微微拢着,你写一个字,他念一个字。

“医修说……我的腿……有站起来……的可能……”

你用食指尖敲了敲他的掌心,表示他说对了,一字不差。

“因为我能站起来,所以你很高兴?”

你又敲了敲。

他表情未变,听到这好消息,仿佛根本没什么感触,只说,“竟是如此吗。”

身体能养好,根基却难以修复,他心中有痛苦难言,你能明白,凡事都得慢慢来,不急于一时片刻。今天的谈话应该要到此结束,你最后揉了揉他的掌心,把手收回去。

师兄忽然反握住了你的手。

你正疑惑着,便听见师兄道:“还未请教过姑娘的姓名。”

多日来的相处,师兄已经把你当做了朋友,想要与你互通姓名。你想,现在是告诉师兄真相的最好时机。可不知道怎么的,你迟疑了。

你迟疑着,一面想,该告诉他真相。

但师兄知道真相后真的不会怪你吗?你不是哑巴,更不是来照顾他的杂役,你其实是被他两次驱逐过的不怀好意的师妹,假如他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不愿意让你再来帮忙,你如何承担后果。

一面又想,不该告诉他真相。

人与人交往最重要的是坦诚,没人希望自己活在欺骗之中,假如得知从一开始就是欺骗,困难建立起来的信任顷刻间就会崩塌,你做这些本也不是为了师兄的感谢和回报,只是你单方面想要报答他指导的恩情,等未来你功成身退,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困扰,何故现在挑明添麻烦。

迟疑了太长时间,连师兄攥得你手腕发疼都未察觉,还是他先想通,松开手指。

徐弥明不常说话,除了无话可说,还因为受过伤的嗓音沙哑粗粝,难听聒噪,不堪入耳。想与你多讲几句话,又不想叫你听了心生厌烦,得仔细地把每个音节都放得极轻、拖得极缓。

他慢慢地和你讲:

“……我已是一介废人,全靠姑娘照料才留住些许体面……受此恩情却不知恩人姓名,实在是不该……”

“……失明后,耳力比从前好些,前几天偶然听见院内杂役谈话,旁的没有听清,只道姑娘名中有个仙字……想请问仙是哪一个仙,以后若有机会,怕错认了恩人……”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敲打你的神庭,直敲得你头晕目眩。

你内心天人交战,最终做了违心的决定,你拿食指尖在他手心里写,先一撇,再一竖,作出个人来,最后是座方方正正的山,便是他说的仙了。

师兄低声道:“原来是这个仙。”

你敲了敲他的掌心。

他蜷住手指,又道:“小仙姑娘。”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想,反正你本也不叫小玉。

入山门时要写弟子契,你的原名粗俗不堪,帮忙写契的仙长便大手一挥,从“怀珠韫玉”的典故里取出“韫玉”二字,当做为你取的字,填到了弟子契上。

小仙和小玉,没什么区别。

【8】

……

你不擅长撒谎,扯谎时总觉得不安,担忧会因为一时的道德错误招来祸患,许是怕什么就来什么,下山的路上撞见了郝师姐。

她面色不虞,堵在道路中间,像是特意在此处等你,不给你犹豫思考的机会,一打照面就是质问:“小玉,你做什么去了?”

人赃并获,你自知无从辩驳,一五一十地向郝师姐坦白,你见弥明师兄身受重伤,无人看护,谁来都要拉踩一脚,心中十分不忍,才私自来照料他。

“照顾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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