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三天就有两个月了。”

“两个月？你简直！简直！简直！”

郝师姐用了三个简直都没把话说出来，太难听的词汇怕冒犯了你，不难听的词汇怕不能表达她心中所想，一位筑基修士被你气得怒火攻心，恨不得拿剑掀开你的头盖骨，看看你的蠢脑子里都装了什么。

“听闻你前些日子托人寻找温养经脉的灵药，我还以为你遇上了什么大麻烦，从千里外急急赶回，恨不得在背后插两对翅膀，闹来闹去，居然是来给人当牛做马了——若我今日没发现，你还要瞒我多久！”

说实话，你不知道。

你也是事后才意识到不应该冲动，多给那三位杂役一些钱财，或者监督他们好好看护师兄，好过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亲力亲为，但事已至此，已经开了头，不如将错就错，一直照顾着师兄了。

郝师姐继续追问：“我问你，是有人央求你，或是出了灵石，让你照顾徐弥明？”

“不是。”

“是你做惯了好心事，把奉献当做自己追求的道途，想从他身上求道？”

“也不是。”

“好，既然都不是，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为个徐弥明和人打架还不够，他落魄了，还要亲自来为他端屎端尿，仆人一般侍候着，你真就这么喜欢他，连尊严都弃之不顾了？”

“不是不是！”

郝师姐苦苦劝告：“你年龄小，我可以不与你说其他的话，但必须告诉你一个道理，情情爱爱不过是男子拿来蒙骗女子的手段，用花言巧语哄得人为他死心塌地，真信世间什么有真情真爱，以后修行路上少不了坎坷磋磨。你不了解徐弥明的为人，不知道越是对他掏心掏肺，越是让他觉得你是个好利用的工具，想办法从你身上撕扯几块肉下来。他现在是废人一个，你若真心喜欢他，想让他和你亲近，从手指缝里随便漏点好处，保他不死就行，他没有依靠，只有你对他好，他就只能听你的。”

说罢，想要抓起你的耳朵拧一拧，让你长长记性，最后还是算了，再问：“知道了没有？”

你知道，你当然知道，你忙不迭点头应下。

师姐是为你好，或许言辞严厉了一些，但字字句句都是替你考量，你不能辜负这份心意，只不过还是应该和她讲清楚，不能让她误解，白白替你担忧。

你说：“师姐，我不是喜欢弥明师兄。”

第一次说不喜欢师兄时，你心里还会有讲违心话的不安感，辗转经历了许多事情，重新提起，就只剩下了平静。

十四岁上山，早已记不清那时的心情，或许有对未来的憧憬，但更多的应该是忐忑。

同住的左邻右舍，一个是修仙世家的儿女，身份尊贵，随身带了十多个杂役前后侍候，另一个父母亲人皆是修士，自幼耳濡目染，学什么都快，修为节节攀升，最后一个虽与你一样同出凡俗界，身份却截然不同，她父亲是尚书，祖母是公主，如非机缘巧合，她本该是你这辈子都见不到的世家小姐。

你像是根普通的野草，意外在花团锦簇的御花园里发了芽，周围是名贵的牡丹，艳丽的芍药，你无所适从，等待你的只有作为异类被拔掉丢弃的结局。

再加之，你连第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始终不能引气入体。

万幸有师兄出现，教你引到正途，你的修为一日日充盈，那些不成熟的忧虑被逐渐强大起来的心灵消化，后来你再也没有过自卑不如的念头了。

这或许不全是师兄的功劳，却与他息息相关，没有他的帮助，你不知道何时才能强大起来，你不能忘记这份恩情。

郝师姐不语。

你还说，进入师门的第一日你找不到弟子居所，是孟师姐带你认路，既白峰的晚课在山顶，你第一次差点没能赶上，是李师兄乘鹤载你上山，你打造法器时看不懂炼器堂发来的名单，到处求助，最后是郝师姐提供的指导，这些你都记在心里。

那日你说——叫我看见她说你们不好，我也听不得。不是在讲假话空话。

失去亲人时你刚满八岁，八岁不算小，能够听懂母亲口中黑白分明的道理，八岁又太小，还没能接触到更深层为人处世，你在无灯无光的夜晚一个人穿过小路，凭借着或许早已过时的经验，有时你想停下脚步，思索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方向，是否早在无知无觉中深进了道路一侧危险的丛林，不过，既然你已经走了很远，说明这条路至少是你喜欢的路，那就继续走下去吧。

郝师姐深深地看了你一眼，她被你说服，虽然心中还有火气，但也只能无奈：“好罢！拿你没有办法，既然是报恩，那就随你去吧。”

话虽这么说，却也不能一直见你给人当牛做马，郝师姐给你指了条明路，云栖峰上的白云真人在招弟子帮忙整理藏书阁，约有一万四千八百多本书需要重新归类，书多且杂一点马虎不得，只能精细人来做。

听起来辛苦，但算是件好差事，可以读到平时难能一见的秘籍，事成之后的奖励也丰厚，不仅有灵石，还有一味名为玲珑子的珍惜灵药，能强身健体，治愈外伤，药效温和，连凡人也能食用。只求徐弥明吃了药后学会自己穿衣吃饭，别再来麻烦你。

“莫当成恩情记在心里，不算是我为你做了什么，你去到云栖峰，看管藏书阁的长老愿不愿意交给你这个任务，得你自己找机会。”

她道：

“顺便问问徐弥明是如何安心接受你的好意，他虽帮助过你，但指点剑术，于筑基修士而言不过举手之劳，敢厚着脸一直讨要回报，全天下只他一个！”

你绷紧唇，老实听着，把有用的记在心里去，没用的暂且丢掉。除此之外，不管是谁的好话坏话，全都不讲不讲。

【9】

云栖峰位于问剑峰之南，既白峰之东，御剑飞个来回至少要三个时辰，你付了两枚灵石的车票，搭乘飞舟过去。

好在现实没有辜负你的两枚灵石，管藏书阁的长老考校了你一番，又问是谁引荐你来的，你如实答了，长老略一颔首，道是可造之材，便将你与另外三位机灵的同门留了下来，其余人等皆遣散了回去。

任务时间安排在每日午时到酉时，可以早到晚退，不能误了时辰，白云真人给的时限在两个月，约等于一天只要整理四百本书，虽然有部分书籍年久失修，封皮残破不堪，不好辨认出本貌，但拿着名册一一比对，认起来倒也方便。

一同整理书籍的三人中有位叫见独的师妹，与你一样，她也是在收徒大典上被师尊亲自点名，只不过她的资质、心性、悟性样样出挑，是你远不能及，称一句天才也不为过，如今已是练气后期，预备在两年内筑基。

见独师妹年龄小，性格不比另外两位师姐沉稳，挨不住无聊，做事时喜欢和你一起说闲话，讲最近练了什么招式，修行上有什么新的感悟，或者聊一些剑宗内人尽皆知的奇闻轶事，问问你作何感想，说说她作何感想。

胡乱聊了一阵子，就聊到了裴获麟身上。

白云真人与天璇真君关系不错，裴获麟有一日来藏书阁替真君取书，见独眼力好，隔着三层楼看到了他的影子，等他走了，立马拿他的名字和你说道。

你还是第一次知道，裴获麟在剑宗内居然小有名气。

这可就有说头了。

见独板着手指，一件件同你详说。

比如他十岁时遭魔修掳走，要把他剥皮抽骨炼作法器，谁知天璇真君赶到时，那魔修反被他剥皮抽骨，而他正蹲在炼器炉边，将魔修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投进去，预备练成魔器。

再比如他十八岁时参与四脉会武，与他作对手的是当时的法宗首席，他听闻首席私下里做惯欺男霸女的恶事，不查证，也不在意旁人目光，直接在现场当着数十位真人真君的面大声质问，后面更是将首席锤到擂台之下，差点打碎首席道基。

又比如他与人交往时不太注意分寸，对谁都热情似火、甜言蜜语，有不明真相的女修以为自己红鸾星动，将一颗心牵挂到他的身上，找上门后才发现动了红鸾星的不止自己一人。曾有两位师姐为了他大打出手，他知道后却一点不惭愧，竟然把师姐扭送进执法堂，正气凌然地举报二人伤害同门。

宗门内曾流传过裴获麟是天魔转世的言论，说他性格乖张，行事怪异，是因身负冲天邪气，以后就算不成魔，也会堕入邪道。不过这些言论没传播多久就被天璇真君镇压下去了，自那之后，天璇真君对裴获麟多加约束，乱七八糟的事少了许多。

你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混乱和邪恶，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

见独摇摇手指，让你别记在心上，裴获麟此人行踪不定，真君有心磨炼他的心性，总是给他分配一些麻烦的任务，指不定又离开宗门往凡俗界去了。

她说的不错，但是在藏书阁里工作，只要裴获麟会帮真君取书，总有碰上的时候。

多了桩藏书阁的差事，你的日程挤到抽不出空来。辰时去照料师兄，巳时一到便得御剑赶往云栖峰，赶在午时之前抵达藏书阁，酉时散伙后再匆匆返回住处，补上落下的晚课和修行。如此连轴转上个七八天，你逐渐感觉力不从心，做事时总忍不住昏昏欲睡。

就在一次恍恍惚惚的犯困中，裴获麟凑到了跟前来。

他一言不发，沉默到不发出一丝声响，站在你的背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你忙碌晃动的头顶，等过了不知道多久，你觉察出身后站着一个人，冷不丁清醒过来，回头望去，他才从死一样的缄默中脱离，摆出与你相遇喜不自胜的神情。

还明知故问：“小玉师妹，你怎么在这里睡觉？”

你决定不理他。

“小玉师妹，这里睡觉不舒服，要不要我帮你弄张床来？”

你做自己的事，依旧不理他。

他见怪地嘶了声，弯下腰，把头从左侧边插过来，贴着你的耳朵：“小玉师妹？”

庆幸他知道小点声，没把你的耳朵喊聋了。你往回缩缩脑袋，和他拉开距离。

看到你有反应，裴获麟像得了什么鼓励，像什么敲木鱼的光头老和尚，开始念咒似的叫唤，喊着“小玉师妹你理理我、小玉师妹你说说话、小玉师妹你怎么了”，在你耳朵边持续不断地发出噪音，大有你不理他，他就不停的意思。

你几时见过这么难缠的人，半点不知道好歹，三岁小儿都比他懂得看人眼色，明摆着你不想理睬他，还偏要凑上来搅扰，听得你一个头两个大。

你缩起肩膀，伸手抵住他越贴越近的脸，往外用力一推。

把他推开了。

收回手，你板起脸正色道：“我有事要忙，不想与你闲谈。”

被你推开，裴获麟也不生气，抬手摸了摸脸颊，脸上的笑意更深。

那两颗尖尖的犬齿随着他逐渐扩大的笑意露出全貌，白惨惨的，像两把小尖刀子，小尖刀子晃了晃，随主人绕到你的右侧。裴获麟贴到你另一只耳朵边上来。

“小玉师妹，上回见你时你还愿意理我，怎么这回就不愿意搭理了？我看你愁眉苦脸的，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还是你遇上了什么烦心事？与我说说，我帮你出出主意。”

你烦不胜烦，再往后缩，再伸手给他推开：“没有谁欺负我，快请回吧！”

他像故意寻你开心似的，被你推开，又跑回你左侧边，来来回回地晃，这下你连推开他都懒得推了。

玩腻了回归正题，问是不是他惹得你不开心，然后就嘀嘀咕咕，自顾自地回忆起来，上次聊天时说你的剑看起来像便宜货，对着他的脖子砍没准能把剑砍碎，问你怎么不买把好剑，说你只有一丁点大，用手抓着你的后衣领能把你脚不沾地的提起来，上上次聊天时讲了你师尊丰华真人的坏话，说他是个老不死的大阴货，最喜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做些面子功夫，收的徒弟也一个比一个阴损，全是小阴货。

你都不记得有这些回事。

把所有回忆一遍，裴获麟终于抓到了自己真正的错误，他无比真诚地和你道歉：“小玉师妹，见到你不理我，比把我关禁闭三天还要难受，是我做的不对，不该无故失约两次，让你生这么大的气，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吧，只要你愿意搭理我，你叫我做什么都行。”

你不为所动，心想见独师妹说的果然没错，裴获麟对谁都甜言蜜语，还好你早早看穿了他的真面目。

你告诉他不是赔罪的道理。

“那是什么道理？”

没有什么道理。

每句说出口的话，都有它的道理，或是想要和人交好，或是想要和人交恶，又或是出于客套礼数，不想教人难堪，见面时装得热络亲切，让人觉得他好相处，不见时又喜欢给人坐冷板凳，仿佛陌生人一般，交往忽远忽近，态度暧昧不清，那他说的话就不是客气礼貌，而是假话空话。

你不知道裴获麟心中所想，只是以己度人，猜测他没想过要和你结为朋友，那些为了他大打出手的师姐们亦是如此，不管此刻把话说得有多真心诚意，全都是他说惯了假话，无意而为之。

你实在想不明白，既然他无意与人深交，也并非要从谁身上谋取好处，何必见谁都摆出这副亲昵姿态，难道不觉得累么。

再把话说回来，重新审视一遍裴获麟，能发现许多先前未曾注意过的怪异之处，明明他生了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却让人不想过多直视，与他似有似无的视线相触次数多了，甚至会平白生出毛骨悚然的错觉，盖因为遮住他的嘴巴，他根本就没有笑。

你性格耿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讲究情面，况且你和裴获麟也没什么朋友情谊，话说完了，又推推他。

“和你说话太耽误时间，我的事马上要完不成了，请你走吧！”

不知道裴获麟怎么想的，或许是你戳到了他的心肝，他又不说话了，站在你的旁边，睁开一双又黑又圆的眼睛，鬼里鬼气地看着你。你被他看得后背发毛，但想他看够了自己会走，任由他看，反正不理他，结果他就一直看着，动也不动，直到管藏书阁的长老上来，说天璇真君有要事寻他，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