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裴获麟走了,却给你留了一些提示。
你不得不承认,什么都想顾上,就什么都顾不上,日程排得太满总归不是一件好事,犯困不说,脑子被各种事情塞得乱糟糟,做什么都没精打采,几次险些出大差错,倘若今日站在你身后看你犯困的是藏书阁长老,你恐怕得立即卷铺盖滚蛋,还连累郝师姐在长老中的信誉。
回既白峰的路上,你琢磨了一下,差事不能耽误,修炼也不能耽误,如此一来,就只能耽误师兄那部分了。
次日辰时,你将斟酌好的字句在师兄手心里写出来,你接了个好差事,事成之后奖励丰厚,但得忙上两个月,这段时间可能没办法每天都来,希望他能照顾好自己。
师兄一字一字读完,给了答复。
“有劳小仙姑娘特意来告知……我这条贱命轻易死不了,莫说少来十天半个月,就是三年五年也无妨,姑娘且去忙自己的事要紧。”
师兄能体谅自然是好,就是这话听着总有些不是滋味,你听不得他拿“贱”来形容自己,仿佛一潭沉淤的泥沼,将他过往所有的意气风发都吞没了。
你轻轻握住他预备收回去的手指,在他掌心端端正正,一行一行地写:
[你不贱。]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或许你早已忘记,但你曾经照亮过别人。]
[我一直在等你能站起来,能行走,能看见,能重新握剑的一天。]
[你一定会好的。]
绞尽脑汁去引经据典,不如剖开真心给人看,但沉在肚子里许多年的心声被吐露出来,说多了难免羞赧,怕他笑话你,你适可止住了滔滔不绝。
[相信你自己,也请相信我。]
[好吗?]
弥明师兄面上依旧无悲无喜,只微微颤动了下眼睫,你看不出他心中所思所想,拇指腹揉了揉他微凉的掌心,再捏了捏他的食指,表示没什么其他的要说了。
藏书阁那边的差事不能迟到,辰时刚过就得离开,你把杂事忙完,与师兄告别,离开小院。
春已过半,既白峰上梨花正盛,簇簇如雪压满枝头,年轻的剑修来去匆匆,急忙忙,不知带起的衣袂劲风拂落花瓣,小院内外便洒满了去岁未化的积雪。
徐弥明倚靠着窗户,片片梨花顺着敞开的窗户吹进内室,看不见莹白点点,唯有香风阵阵,他不断摩挲还在发痒的掌心,那一点点痒意穿透薄薄的皮肤,渗进他的血管,再流入他的心脏,他仿佛听到其中海潮般一波接着一波涌起的心跳,扰得他心烦意燥,不得安宁。
“太可怕了……”
他喃喃自语。
“你真的太可怕了……”
【11】
虽说心中挂念师兄,总忍不住去想他这会儿是否吃过了药,是否已经在休息,但辞去一桩事后果真轻松了不少,做事时精神多了。
忙完上午的工作,你从阵法图册里抬起头,小心捧着单独挑出来的,没有完整书页,只剩下几张残卷的书,向师姐讨问该归类何处。
蓦然感觉今天似乎有些太安静了。
不光是另外两位成熟稳重,不爱讲闲言碎语的师姐,连惯爱唧唧喳喳的见独都闭上了嘴巴,一声不吭。
心中疑惑,不多时,管藏书阁的长老来了,例行公事,检查你们整理过的书册。
都是仔细挑选出来的精细人,做事无一不井井有条,一个门类对应一排书架,封皮沾了灰的,拿软刷子轻轻擦净,破旧到看不出本貌的,另外放置到一排书架上,等着长老来定夺。
比预想中还要齐整不少,长老很是满意,一视同仁,赞了句都还不错,唯独路过你时,特意停下脚步,拍了拍你的肩膀,和你单独聊了会儿天。
聊得都是些无关要紧的话,比如问你骨龄几何,拜进剑宗有多少年,今日修行可有难处,但这还是你第一次被长老单独关照,你受宠若惊,问什么答什么,唯恐礼数做得不正。
好在慈眉善目地问完话,长老道了声日后若有需要,尽可以去找她,便先离去。
回完话,看见一旁听罢全程的见独,表情极为微妙,她眼珠子滴溜溜转,像在偷偷观察你,又像不敢偷偷观察你,与你眼神交汇的刹那老鼠似的窜一下瞥走,好像可以避开你,不想让你发现她的古怪。
你郁闷不已,张口问她:“见独,你今天怎么了?”
见独面露难色,像有难言之隐。
你心中更是疑惑:“你只管说就好,无论消息我都能承受。”
见独稍微有所松动,想说但又顾及着什么欲言又止。
你向她宽慰保证:“若是实在是有难处,不方便开口也无妨,只要不是闹了什么误会,叫你觉得我是不好的人。”
见独咬了咬唇,终于做出了决定,但话说得仍是吞吞吐吐:“小玉师姐,先前的话是我不懂事,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我没想到你与裴师叔认识……就是……能不能别告诉裴师叔我在背后编排他的事情……”
你听明白了,道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还以为自己精神不济出了什么岔子,马上要被长老送去执法堂抽鞭子了,原来是裴获麟招惹来的祸事,连忙安慰她。
“见独师妹别担心,我不过是与他有过三面之缘,谈不上认识,我和你更要好,我肯定更向着你。”
联想到你平日的老实可靠,她脸上的为难之色消却了些,“也行……总之!别在裴师叔面前提到我什么,一点点都别提,不要让他知道有我这个人在……你不知道,其实我有点怕他……”
恐惧的原因有许多种,对未知的恐惧,对强大的恐惧,对无法预估的超出理解的恐惧,而裴获麟似乎每一样都能沾上边,见独抖了抖肩膀,“我见过裴师叔几次,隔着很远的距离,总感觉不是有真君在背后约束着,他一定会吃人……”
见独不讲也罢,和你讲完,你似乎也感受到了裴获麟会吃人的恐怖感,独自毛骨悚然了小半炷香时间。
……
下了值,御剑返回既白峰弟子居所,你敏锐地觉察出院内有外人来过的痕迹,但你没当回事,想必是有同门来你这里借了什么东西。
你和同门相处融洽,常有师姐师妹们过来借些锅碗瓢盆水桶水缸,来来回回的次数多了,你出门时总会把大门敞开,让她们有需要随便来拿,记得按时归到原位就行。
然而打开门,坐在内室中间的,赫然是会吃人的裴获麟。
你吓了一大跳。
裴获麟依旧装瞎作聋,喜不自胜地迎上来,仿佛看不见你明明灭灭的脸色,嚷嚷着小玉师妹你总算是回来了,我可等了你好久。
他是个废话篓子,张口便是恨不得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你还没给出反应,他自己先嘀嘀咕咕讲完了一大串,问你为什么天都变黑了才回来,你与谁一起去的,又与谁一起回来的,你每天都回来这么晚吗,还是今天有例外才回来得这么晚,究竟忙得什么要紧事,怎么没听你说过,还要继续忙多久?
内室不算宽敞,塞进一个人高马大的裴获麟更加显得逼仄,你的桌椅、矮凳,乃至四壁梁柱,有他衬着仿佛成了孩童用的玩具,他坐时便很难才能伸展开身体四肢,站起身后更是几乎占据了室内二三成的空间,更何况他还刻意挨着你,和你讲话。
你头晕眼花,感觉呼吸不上,忙不迭告诉他你还要忙上一个多月,让他先别叽里咕噜问东问西了,有事就直说。
是来给你送剑的。
剑装在寒铁铸成的长匣子里,掀开匣盖,温润的潮气便扑面而来,接着是初春新芽般的清凌凌气息,闻之神清气爽,仅是注视着就能感受到剑身内蕴的灵气逼人。
是把好剑。
裴获麟将好剑捧到你的面前,无不期待地同你献媚:“小玉师妹,我特意寻来的水木双属性灵剑,快试试看趁不趁手。”
你奇怪了,一边眼珠子黏在剑身上,一边拒绝他的好意。
“你给我剑做什么?”
裴获麟不容你推拒,径直将剑往你手里递来,让你先拿着看看,他身形比你高大,修为也远在你之上,稍一拉扯,硬是将那柄剑塞入了你的掌心。
灵剑难得,水木属性的灵剑更是难得,你一寸寸估量下去,剑长二尺九寸,剑宽一寸二分,刃薄而脊挺,轻盈灵巧,便于掐诀御使。与这把剑做对比,什么青锋剑蓝锋剑全都是不堪入目的破铜烂铁。
你爱不释手地反复摩挲剑脊,只是远远看着,还能嘴硬说不喜欢,拿到手里后便彻底说不出一个否字了。
有献上来的称心好物,裴获麟接下来的絮叨就显得诚意满满,他先向你认了错,还是先前提过的无故失约之类的小事,再一转话风,说与你一见如故,头回聊天时就觉得你亲近,他是诚心想要和你结为好友,不想因为先前的误会坏了你们之间的关系,好心肠的小玉师妹,能不能看在这把剑的份上,就当给他一次机会。
你毕竟不是什么特别铁石心肠的人,虽说你确实不太喜欢裴获麟,也听进去不少见独师妹对他的评价,但他与你无仇无怨,只是发生过两句口角摩擦,还特意带着礼物来登门道歉,可见其态度恳切。
说到“觉得你亲近”时,你已心头微微发软,说到“不想因为误会坏了两人的关系”时,更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先前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这会儿基本忘得干净。
你不禁拿他和自己对比。师兄当时也是因为如此。才拒绝你的吗?
“好吧!”
你接受了裴获麟的好意。
不过,他送了你礼物,你也该送个等值的回去。还是那套道理,与人交好,必然不能缺少诚意,一方付出,另一方只顾索取,这份情谊肯定不能长久。
你让他等等,你看看家中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赠他,他难得耐心,也不再废话连篇,一心一意地看你弯着腰忙忙碌碌在房间内外翻拨寻找,眼睛跟着你的动作打转。
你看不见,他咽了口唾沫。
舌头舔舐过尖锐的犬齿,带走因垂涎而自然分泌出的口水,裴获麟的眼睛黏在你低头抬头间露出的脖颈肌肤上,十几年风吹日晒,那一小块呈现出世家修士少有的温润健康的小麦色,看得久了,似乎隐隐能感受到皮下血脉美妙的鼓动。
他毫无心理负担地向你发出以物易物的请求:“小玉师妹,要不,你让我尝……”
“这个!”
你惊喜大叫,在柜子的最底层找到了那个原本打算送给师兄的剑穗。
你向裴获麟实话实说,这是你亲手编织的剑穗,花了许多时间和心思,还特意托人打造成法器,本来是给别人准备的礼物,但那人没要,你不舍得拿出来给自己用,一直存在柜子里。这会儿你身上没有其他更有价值的物品,要是他不介意,就拿去吧。
裴获麟的眼睛终于舍得挪到剑穗上。红绳编的花瓣大小略有不均,穗子也长短参差,硬说能看出几分古朴沉着的意趣,实际不过是编织者技艺不太成熟,稍微复杂点的结便打不出来,可以想到你日日夜夜里如何绞尽脑汁,拆了编,编了拆。
不知怎么的,思及此,他突然感觉喉间发干,渴意更甚。
回过头来,裴获麟冲你咧嘴憨憨一笑,甜言蜜语流水般从口中吐出,“小玉师妹,你手可真巧,这穗子编得好看,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你也笑,“你喜欢就好。”
早前打算将剑穗卖掉,换灵石来购置焕颜丹,好消去师兄脸上的疤痕,如今既得了藏书阁的差事,不用再担心灵石的问题,剑穗也能送到真正喜爱它的人手中。各得其所,恰如其分,想来真是再好不过了。
【12】
旧剑穗绑到了新主人的剑柄上。
红绳编的四瓣小花挂在中间,长短参差的红穗子缀在后方,一路晃晃悠悠,飘飘荡荡,从既白峰飘到云栖峰,再从云栖峰飘回问剑峰,感受剑宗一山十二峰上所有的山风草色,云气花香。
裴获麟毫不掩饰对剑穗的喜爱,不惜把他血气淋淋的大剑仔细清理一番,抱在胸前,好将剑穗上的小红花与他同样以红绳结起的发辫挨到一处,看起来似精心配就的装点。
他到处晃悠,遇上相熟的同门,便强行拉着对方叙旧,三言两语寒暄过后,总得把话题引到剑穗上来,不仅邀人细看,还让人品评一二,遇上能出口成章的,最好吟诗作赋个七八九十首,评一评其中的风雅。
叫人如坠五里雾中,不知他意欲何为。
每每听到想听的答案,裴获麟都要哈哈大笑,再神采飞扬地炫耀显摆,道是既白峰上的小玉师妹送他的见面礼物,足足编了七七四十九天,呕心沥血,真是用心良苦。
问他:“既白峰的小玉师妹是谁?”
他反倒要惊奇诧异:“你竟不认识?我还以为你谁都认识呢!”
“确是第一次听说。”
“就是既白峰的小玉师妹啊,她长这么高,大概到我的胸口吧,咦,别看她只有一点儿大,使剑可厉害了,一剑能削平既白峰的山头,两剑能斩碎剑宗的门匾,未来可期,未来可期!”
“是吗?”
他斩钉截铁:“是啊!”
便笑了,“我还不知门内有这奇人。”
他宽慰地摆摆手,“不知道也没什么关系,之前没有,现在有了。”
剑宗当代掌门天璇真君广袖轻拂,将周身清寒剑意尽敛于丹田。
她结婴已逾数百载,修为早臻化境,距化神之境不过咫尺之遥。三山五岳间,无人不晓霜寒一剑的赫赫威名,剑出之时,万里山河尽覆霜色,这块问剑峰巅千年不化的寒冰,唯有目光落在裴获麟身上时,眉间凝着的霜雪才能消融,流露出几分慈母温润宽怀的慈蔼。
“难得见你是真心喜欢。”
“母亲说的什么话,我哪一次不是真心喜欢。”
真君略一颔首,“如此,那便带来让母亲相看一下?”
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不行。”
“为何不行?”
“没有为何,就是不行。”
“倘若我偏要呢?与你交手,你恐怕不能在我手中过下三招,待你伤重不起,是与否由不得你来做主,你又待如何呢?”
“那我就提前把她藏起来,藏到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真君摇头,“不对。”
裴获麟也觉得不对,低头认真思考起来,“是也。”他道,世上哪有什么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只怕有心人去寻,总有可能找到,届时他伤重不起,连阻拦的气力都无,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地捶胸顿足。
他抬头,寻求母亲的帮助:“那我该怎么办。”
真君笑道:“或许去问问你能一剑削平既白峰的小玉师妹?她有如此能耐,应该可以与我过上三招。”
母子连心,未尽之语隐含的深意裴获麟心中了然,他后退步行礼作揖,回道:“母亲的意思我明白了。”
“去吧。”
真君再一拂袖,身外身即刻消散。
【13】
第一次开门见裴获麟时你受到了惊吓。
第二次开门见裴获麟时你感到了困惑。
第三次开门见裴获麟时你心生出无奈。
第不知道多少次开门见裴获麟时,你已经习惯。
你问他为什么要坐在你家中,是有什么要事吗?他道想来找你玩,没什么要事。
你表示自己并非不欢迎他的到来,只是你还有差事在身,不能顾及到他,若无要事最好别在家中等你,他振振有词,说晓得你在做事,他不便去打扰,所以在家中等候。
你无话可说,只能让他在家里待着了。
好在裴获麟只是嘴碎,废话说得多一些,动不动就围着你问来问去,或是讲些有的没的闲话,算不得叨扰。
仔细说来,他手脚勤快,眼里有活,你不在家时会帮忙打水扫地,修理断腿的竹凳,修缮破损的屋顶,朋友拜访时帮忙接待,告知对方你的去处,再将要带的话原封不动地转交给你,桩桩件件,帮了你不少忙,你该感谢他才对。
裴获麟丝毫不谦虚,你要感谢他,他便泰然自若地受着,甚至几次携恩主动向你讨要东西,诸如门前挂着的铃铛,床帘旁悬着的珠串,衣柜里驱虫祛潮的香包,还有柜面上毫无用处纯属好看的竹蜻蜓、竹蚂蚱,你用什么他就要什么。
你心中觉得奇怪,但都是些不值钱的物什,他喜欢,你便给了,几次三番,家里干净了许多。
闲话聊尽,总会扯到过往的经历。
裴获麟大马金刀地坐在被他修补后高大宽敞的竹凳上,和你讲他鲜有人知道的私事。
说他的父亲为求长生之道,偷习魔修功法,暗地里残害了许多性命,他的母亲天璇真君为公道大义灭亲,一剑诛杀了这该死孽畜。
说受魔功残留影响,他生来缺少三情四欲,不知悲哀、不识惧怖、不懂喜爱,亦无欲求。
说年幼时他的天真烂漫,时常闹出笑话,旁人因他是真君之子,对他多有阿谀奉承,他无动于衷,玩伴觉得他痴傻呆愣,玩耍时常将他撇在一旁,他也毫无波澜。
再说寻常孩童启蒙学的是天地人伦,他启蒙学的是何时该喜,何时该悲。
修行一点就通,七情六欲学起来困难至极,他实在想不明白,明明指点他时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魔修想剥了他的皮拆了他的骨,他提前对魔修动手,却被斥责残忍无道,不是正道所为,明明教导他时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替受害者出头审判恶人品行,却被训不识时务,目无尊长。
你似懂非懂,跟着追问几句,裴获麟却不想再多讲,催促说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