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你抽空去云栖峰寻见独，和她商议下山历练的事情，她早就有此意，与你一拍即合，你们二人将申请提交给弟子堂，没过多久，任务就分配了下来。

剑宗的历练任务分为甲、乙、丙、丁、戊五等，甲等最难，戊等最易。鉴于你修为尚浅，又是初次下山，弟子堂派予你的是末等的戊级任务，要你前往永安镇，查找出那只令当地百姓惶惶不安的吸血妖怪。

既是戊级，妖怪自然不是什么厉害妖怪。

据当地县衙所说，这妖怪本事不大，胆子也小，不敢伤人，只敢趁着夜色偷翻进独居的老弱妇孺家中，吸食些家禽家畜的血，就是太过于谨慎，稍微遇到点风吹草动就会跑个没影，藏躲起来神出鬼没。

从妖怪两个多月前第一次被人看见，到你接取到任务的当天晚上，当地县衙先后派出了许多人手追查它的下落，始终摸不清楚它的去向，任它在永安镇四处流窜。

永安镇是座凡人城镇，灵气稀薄，妖怪不便化形修炼，少有妖怪伤人的事件发生，近些年来受剑宗庇佑，更是太平无事，偶尔有骇人听闻的传闻，要么是有不明所以的百姓听信了谣言，在以讹传讹，要么是歹人作恶，为了撇清关系嫁祸给灵异。

安逸的日子过久了，突然从天而降一行迹飘忽，难以捉摸的吸血妖怪，难免引起人心浮动。一时间各路流言四起，有人说这妖怪其实是百年大妖，受重伤逃窜至此地，等靠吸血恢复修为，随手就会覆灭整座镇子，也有人说妖怪已经吸干了至少二十户人的血，每个都死相凄惨，上头怕引起恐慌故意隐瞒真相。

满城风雨，人心惶惶。永安镇，以及永安镇附近大大小小十几个村落的居民在流言蜚语里人人自危，每天天不黑就关门闭户，唯恐成为吸血妖怪的口下亡魂，民生严重受到影响。

读完前因后果，你觉得此次任务真正的难点并非与妖怪交手，而在于查明事件真相，看看真是有一只不敢伤人的胆小妖怪在暗处偷鸡摸狗，还是有人在背后装神弄鬼。

见独认同你的看法，她略略思索，提议道，这妖怪胆小，连健壮的成年男子都不敢招惹，修士就更不必提，你们拿着剑宗弟子的令牌光明正大进入城中，肯定会让妖怪心生警惕，隐匿不出。不如你们先不惊动县衙，乔装打扮成贩卖家禽的农妇，悄无声息地潜进镇里，看能不能先将妖怪诱骗出来，打探清楚它的真实面目，弄明白它用了什么妖法屡屡逃出生天，再去查出来个水落石出。

你问：“郝师姐想护送我们一程，我们装成了农妇，岂不是不太方便。”

见独摆了摆手，郝师姐修为圆满，伪装成凡人并不肖像，可能会打草惊蛇，再者说，一来一往恐怕耽搁时间，妖怪不敢伤人，没什么危险，就不必劳烦郝师姐前来护送了。

你感觉很有道理，表示都听她的安排。

讨论好计划，万事俱备，只待明日潜入永安镇，就能大展身手了。

【22】

这是你七年来第一次下山，也是你的第一次历练，你无济世救人的大志向，也从未想过能做普度众生的观音菩萨，如今能尽自己所能，为他人排忧解难，想来不由得紧张忐忑，期待盼望。

白日多思，夜间便难以入眠，你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出许多过去的景象。

沿着屋檐淅淅沥沥流淌的雨水，飞溅在生满苔藓的青石板道路上的水花，在蒙蒙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小巷，以及巷子深处狂吠的野狗。一切如烟如雾，如梦如幻，转眼化作你十四岁那年爬上剑宗山门时，从上往下俯瞰到的绿意葱茸，来时的道路被剑宗的草木隐没，只留一条穿过石缝山谷的清河，绵延向遥远故乡的高树和矮墙。

思绪从水中飘出，望着光秃秃的房梁，你安慰自己，多思多想，不过是徒添烦恼，明日之事不能耽搁，现在睡觉最要紧。

闭上双眼，熬过了半刻钟，你仍然没有睡意。

你想到了弥明师兄。

七年前，重阙峰上，黑发白衣，长风重剑，还有被剑气斩断的溪涧落叶，共同构成了你对剑与仙人最初的印象，但或许是这七年的时光太过漫长，过去的影子模糊了，变成了市集里投来的冷漠一瞥。

你有些许怅惘，想不明白到底是弥明师兄与最初的理想背道而驰，还是你从未了解过他，无端对他寄托了太多不该有的希望。

辗转反侧，你烦躁地睁开双眼，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

正是夜半子时，月上枝头时。

天边无云，教那明晃晃、清凌凌的月光投打下来，将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黑压压的，像砚中磨开的浓墨，又像山雨欲来时沉沉的乌云，默不作声地贴在窗纸上，也静悄悄的，来人在你窗后静静伫立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猛地睁大眼睛，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好歹稳住心神，定睛看清楚窗上贴着的人影轮廓，认出来是杀千刀的裴获麟，而不是什么妖邪鬼祟，这才长舒一口气，放下了心。

你心中疑惑，他来便来了，不出声也不敲门，站在窗户边上，这是在做什么？却也没有深想，披上外衣，开门将裴获麟迎进屋内。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身上各处都被夜雾濡湿，你一靠近过去，便扑面迎来一股水腥潮气。

你总忘记他修为高深，分明弹指间便能蒸干身上湿意，见他睁着黑得发亮的眼睛，只顾看你，毫不在意自己一副湿漉漉的鬼样子，像是什么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獐狍野鹿，懊恼他不讲究，皱着眉将他按到小凳子上，抽出丝帕，替他细细擦拭。

他乖乖任你摆布。

边擦着，你边问他：“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道所来无事，就是突然得知你要下山历练，想询问能不能和你一道前去，来得急了，进到院子里才想起你已经下榻休息，不想把你扰醒，所以在门外站着，等你醒了再和你讲。

想不到他居然这么细心，你有些触动，不过一码归一码，你回绝了他，告诉他不行。

他问为什么不行。

先前他几次追问你何时下山，你都含糊应付了过去，就是不想让他知道，不想让他像现在这样，跑来问你能不能带上他。

倒也不是对他有什么意见，只是因着先前的事，你的好友见独对他颇有芥蒂，你不想让两个人为难，再去解释又费口舌，干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瞒下不提。

谁曾想，到底让他知道了。

实话伤人，你拿其他的理由搪塞应付，说只是去抓个没什么胆量，只敢半夜翻墙进别人家偷吸家禽鲜血的小妖怪，已经有位同门和你结伴，再喊上其他人来未免太大动干戈，你不想打搅他，才不喊着他。

他听了，但没完全听进去，憨笑着表示不介意被你打搅，你打搅他，他心里还能高兴。

你装作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停下了手，捧起他的脸凑近些看，擦得干干净净，便心满意足地将丝帕收回袖袋中，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难得天璇真君放了他几日清闲，该好好歇着才是，跑来帮你抓鸡撵狗，大材小用，不好不好。

说罢作势送客：“我要歇下了，更深露重，你也该早些回去休息。”

没聊上两句就要被你赶走，裴获麟不愿意，悄悄攥住你手腕，目光殷殷切切，扯着你不要离开。

“你初出茅庐，尚不知人心险恶，很容易被居心叵测的歹人坑骗。表面上胆怯弱小的妖怪，说不准是魔修扔出来的诱饵，你若一时不察，上了当，被抓去剥皮抽筋、炼成法器，那怎么办？”

把话说得言之凿凿：“不如带我一同前往，进能护你周全，退能替你辨明是非，再不济还能陪你聊天解闷，有利无弊，简直再好不过。”

你心硬如铁，坚决不松开这个口，他和你扯大道理，你也扯大道理。

祖师娘娘在剑宗的镇山石碑上刻下了“贪生怕死者，勿入此道”九个大字，用于警示后人修行一道危险重重，你早就做好了因不可预测的意外受伤身陨的准备，况且弟子下山历练，是为磨练心性，锤炼本事，为了日后遇到危险不至于束手无策，若因一时安逸寻求他的庇护，岂不是背离了初衷？

你摇晃他的手臂：“名单已经确定，实在没有可以通融之处，不好再多加人进来了，我保证，等下次，下次一定带着你。”

“真的不行吗？”他不懈追问。

“真的不行。”你坚持。

看来今日无论如何都动摇不了你的决定了，裴获麟一鼓作气，使出迄今为止最好用的招式，即耍无赖。

他撒开手，堵住耳朵，嚷嚷着不听不听不听。

你看不得他作出这种死动静，赶忙去把门关上，小跑回来好声好气地哄他，不说什么历练不历练，先让他小点声音，夜半三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闹出的动静被人听见，改日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对你们二人名声不好。

分析利弊，讲得口干舌燥，发现他果真是一个字都不听，扰得你郁闷至极，无可奈何，干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学着他的样子，也堵住耳朵说不听不听不听。

然而撒泼胡闹只对守规矩的老实人管用，无底线的厚脸皮只会趁虚而入，趁火打劫，你才嚎了三两声，裴获麟突然站起身，趁你不备，握住你左右手腕，像拔剑一样往两侧拉开，你匪夷所思地抬头看他，没来得及说出什么话，那颗比重剑还沉的脑袋就趁机挤进你颈窝，胡乱蹭拱了起来。

你让他松开，他不松。

不仅不松，还蹬鼻子上脸，央求你一定要带着他，不然他就赖在你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