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母亲半站起来,靠近玻璃,将手掌贴了上去。
“再见,玲奈。”
吉田玲奈没有任何回应,在看守的示意下站起身,转身离开。
就在她即将走出探视间的时刻,她的母亲在她身后,扯着嗓子喊道:“照顾好自己!”
她终于回过头去,只见她的母亲紧紧贴在玻璃上,脸庞上仍挂着强颜的微笑。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看守强行拖走了。
“你的母亲今天来看望了你。”
数十分钟之后,他和她面对面坐在一间办公室里。这里和方才的探视间截然不同,探视间没有窗户,只有令人头晕目眩的白炽灯。而这里亮堂堂的。
他按了按桌子上的电钮,书记员走了进来,和看守并排坐在她身后。
“原来刚才门外的人是你。”她笑了一下,显得有些憔悴,“现在的法官都喜欢窥视他人吗?”
他没有生气,只是好奇的打量了她一番。然后,作为开场白,他询问了她的姓名、家庭住址、职业、出生年月以及籍贯,并且告知她,虽然通知了,但她的辩护律师因为有事无法到场,所以她有权对他提出的问题保持沉默,等她的辩护律师到场时再回答也无妨。
她点了点头,用一种不屑的口吻说道:“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反正我那位律师有和没有没什么区别。”
讯问很顺利。
她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很是得体,也完全合乎逻辑,只是时常对问题保持沉默。这让他想到了法庭上时常出现的证词或是交代,前后一致,很有分寸。他又想起,看守在闲聊时,曾对他提起,吉田玲奈曾要求律师她带了一本《刑法典》,律师拒绝后,是她的母亲给她带来的,她时常翻阅。
讯问的最后,他有些突如其来的问道:“对于贵工作室的前投资人指控,之所以帮助您挪用投资款项,是因为您色诱了他,您是怎么看的?”
“是又怎么样?”
令人惊讶的,她没有否认,而她对此展现出的态度,在他看来更像是反唇相讥。
“如果这样的方式,能让我更快的达成目的,又有什么不可以?”
她的眼神紧紧扒在他的脸上。
“你看起来很惊讶。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你难道没有经历过吗?”她说,喋喋不休的,愤愤不平的,“那些出身优渥的同龄人,明明什么都不如你,却能借助父母家族的力量,快速的达成你花费再多力气,再多时间也无法达成的成就。他们既然可以为了结果,不顾及过程有多肮脏,为什么我不可以……”
她还在质问着,但不是在质问他。而就在这时,放风的铃声响起了,停驻附近的鸟儿阵阵飞起,声音穿过坚硬的围墙和一个个房间,传到了他的耳畔。
他动作缓慢的合上了卷案,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张,对过往的回忆突兀的涌进了他的脑海,他夜以继日备考公务员考试时租住的那逼仄昏暗的出租屋,他不知是第几次在法庭下敲响的公正锤音,还有凌晨的灯光下,他提笔撰写的裁判文书中臻至完美的每一段话……但这些始终无法带领他入驻更高层级的法院里的一间办公室。
他站起身,告诉她这次审讯已经结束了。他知道他现在看起来必定一脸疲倦,而他的声音也有些低落。
在此之后,类似的审讯发生了许多次,吉田玲奈的律师几乎都在场。审讯的内容也都围绕着她过去重述过的内容,以及双方举证的某些需要再加以确认的部分。
争吵不可避免,但只发生于吉田玲奈和她的律师长井卓也之间。长井卓也认为应当是自己与法官沟通,吉田玲奈回答是或不是就行,不应该主动发言。而吉田玲奈则多是不屑一顾,我行我素,眼里闪烁着嘲讽的目光。
他总是等待他们的争吵结束,再继续讯问。他总是有充足的耐心,毕竟在这个岗位上,他已经呆了七年了。
一审的时间定在了本月的最后一天。不出所料的,采取了公开审理和裁判员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