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后,赵守信又回去补觉了。
他说他往昔时候,常住郊外,因不能照见日光,便白日里睡觉,夜晚再出来活动。
虽康和郡本就没有日光,但他已经习惯了这般昼伏夜出,此时正困得睁不开眼睛呢。
闲来无事,李拾虞不想继续躺着,她披了一件单薄外衣,上房顶处坐着发呆。
星柔和沈潜蹲在后院煎药,吵闹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反而让李拾虞觉得有些安心。
这几日来,她已经喝过很多药了。
以往时候,她若是受了伤,铺张席子,或是找块儿草地,直接躺上几天,便算是好了。
如今想来,那时应是晒到了太阳的缘故,所以才日渐好了起来。
起初,她并未想过,身边还会多出在意她性命的友人来。
屋顶距阴暗夜空更近了一些,那些盘桓亡魂的声音似是比前两日更加清楚了。
李拾虞隐隐约约听见了它们的尖叫呼喊。
很痛……
很疼……
很怨……
很恨……
无数声嘶吼质问交缠在一起,喊出那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为什么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
为什么要毁了他们的家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些声音仿佛织成了一张严密的网,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它们自天空落下,将李拾虞紧紧裹住,不给她片刻喘息的机会。
“阿虞。”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李拾虞猛地回过神来,大口喘着气。
响彻耳边的声音蓦然远离,李拾虞再一睁眼,眼前仍是客栈后院,还有目之所及的三两矮房。
沈潜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根红绳,他和星柔坐在火炉边,一边守着正在熬煮的汤药,一边玩翻花绳的游戏。
方才那些乱人心魄的声音,只是她的心魔……
“阿虞。”身后呼唤声再起,李拾虞往一旁挪了挪,给他让出些位置。
苍济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厚实斗篷披到她身上,然后在她身旁坐下。
“我还以为,你要继续躲着我呢。”李拾虞拢了拢斗篷,望着前方,冷不丁开口。
“嗯?”苍济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愣一瞬,呆呆地开口,“何出此言?”
“自打我醒过来,你就一直不敢看我,也不跟我说话。”李拾虞曲起一条腿,撑起手肘,掌心托着脸颊,语气恹恹,“怎么,我有哪里惹到你了?”
“咳……”苍济不好意思地红了耳廓,尴尬地咳了咳,“没有,没有在躲着你。”
他偏过头去,想要编个令人信服的理由出来。
空气静默一瞬,李拾虞想了想,继续问道:“那你,是来跟我讲道理的吗?”
“啊?”苍济惊讶扭头。
他上一个问题还没想出一个完美的答案,怎得又来了一个他听不懂的问题?
“你是不是又想说,我太过冲动,做事不管不顾,动起手来,就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安危了?”李拾虞慢悠悠说着,她故意学苍济的语气,先“替”他说了。
“我没有冲动。”她仍望向远方,很是笃定,“我没有冲动。”
“……”苍济自然知晓她这话是认真的。
他亦变得认真起来,和李拾虞望向同一个方向,那里只有望不到头的黑暗,和燃烧纸钱的微弱火光。
“我并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屋顶寒凉,你不宜过多吹风,我只是想拿件厚衣物给你,顺便……想陪你坐一会儿……”
“嗯?”这次轮到李拾虞不明白了。
她转头看向苍济的眼睛,目光里满是疑惑,“你竟然不是来骂我的?”
苍济张了张嘴,气极反笑,“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李拾虞一本正经回复道:“就是固执、死板、迂腐、陈旧、保守……”
“好了!”苍济急忙打断她,“别说了,别说了。”
“不过,”李拾虞勾起唇角笑了笑,“还有正直、勇敢、善良、慈悲、胸怀大义……你不用感到不开心。”
眼见苍济的面色从铁青变得羞涩,李拾虞的心情意外好了起来。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为何要那样做。”她长舒一口气,目光再度望向远方,“他身上背负了太多条性命,已经多到数不清了。而我,也并不清白。”
李拾虞搓了搓手,放到嘴边吹了吹,“四百年来,我总是做同一个梦。在梦中,我怎么也跑不出那片战场。他们抓住我的脚踝,拽住我的腿,嗓音沙哑,质问我为什么没有打赢那场仗。尸山血海之上,我无路可逃,亦无话可说。”
她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我常常会想,若是我那时再厉害一些,再强壮一些,若是我更早一步做好两手准备,留好退路,那他们是不是就能活下来?我甚至会想,若是凌霄早一天找到我,那结果会不会不一样?扶怀仁应当为他们殉葬,我也同样应当。我与他,都是有罪之人。”
苍济一把抓住她的双手,李拾虞顿觉掌心传来一阵温热。
“你无需为那场战败做什么,更何况,你已经为它死过一次了,不是吗?”苍济掰过李拾虞的肩膀,让她面向自己,“再者说,你若是为过去的人死了,那如今的人,你便不亏欠了吗?你让星柔和倚江,如何接受?难道要让葛先生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吗?你刚刚相认的部下,他定然也不愿看到那样的结局。”
李拾虞扑闪眼睫,猝然开口问道:“那你呢?”
她仔细听苍济提了一圈,却并没有提及他自己。
他又在躲她?
李拾虞不禁好奇,在她昏睡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