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若嵁,手足无措道:“只是这些毕竟是私下……”
若嵁一时进退两难,刹那的“心动”已去,唯余被架在火上烤的灼热与窘迫。
正当气氛凝滞,若嵁唇瓣微启,欲寻一个妥帖说辞之时。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呀?”
红绡袅娜的身影出现在偏厅门口,她已换下表演时的衣裙,着一身家常襦裙,目光在若嵁、廖怀、李趣三人身上一转,又落在那堆锦盒信封上,当即便明白了八九分。
她莲步轻移,行至若嵁身边,先是横了李趣一眼,语带娇嗔:“护卫大人好大的威风,我们先生为了苍梧百姓劳心劳力,这才刚歇口气,您便来查考功课了?”
不等李趣反驳,她又转向廖怀,笑语盈盈:“廖公子也是实诚人,这些个阿堵物,不过是场面上的人情往来,收或不收,自有先生的考量。”
红绡唇边漾起清浅笑意,眉眼弯弯,言笑晏晏,任谁瞧着都难以心生半分恶感。
“先生,要奴家说呀,这些物件,沾染了太多算计,留在身边反是累赘,平白污了您的清静。不若交由奴家处理,或充入公中善款,或寻个由头退回去,也省得先生烦心。您说呢?”
若嵁心中暗赞红绡机敏,顺势颔首:“红绡所言甚是。便交由你处置。天色已晚,今日辛苦,不妨回去歇息。”
……
樊楼之外,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楼内的暖腻。
长街之上,灯火阑珊。
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弄中回响,云徵搀扶着若嵁走在前,李趣落后两步,那审视的目光如有实质,始终胶着在若嵁的背影上。
他心中的疑团非但未曾因这场“成功”的雅集而消散,反而如同雪球,越滚越大。
行至一段僻静处,两侧高墙投下浓重阴影,若嵁蓦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护卫困顿多日,忧思难解,似因在下而起。不如坦诚直言心中所惑,在下必当一一为你剖明,解你烦忧。”
李趣的脚步倏然顿住,阴影将他大半个身子吞没,只余下紧抿的唇线和锐利的眸光,穿透夜色,钉在若嵁覆纱的侧脸上。
他未料到若嵁会如此直接地挑破。沉默在巷弄里蔓延,只余风声呜咽。
良久,李趣方开口,压低声音道:“你究竟是谁?”
若嵁并未回头,面向虚空,语气平淡无波:“在下若嵁,前刑部仓科主事若怀兴之子,苍梧镇一介盲眼琴师。李护卫不是早已自王爷处知晓?”
“若怀兴之子?”
李趣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气息带着压迫感,“一个连文牒都能伪造得漏洞百出,宗族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的‘儿子’?这话,骗骗廖怀那等天真公子尚可。”
他目光如炬,似要灼穿那层鲛纱:“你的字,起承转合间,带着陈留陆氏启蒙的笔意筋骨。你的谈吐、学识……区区一七品小吏之子,何来这般经史子集信手拈来,论政析局直指要害的底蕴?”
他声音愈发激切,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与不解:“还有,你执盏时,惯用三指托底,食指微扣盏沿。行路时肩背挺直,步履间距几乎分毫不差,若非自幼严苛训练,怎会如此?!”
李趣的胸膛剧烈起伏,日夜观察积累的疑虑,尽数宣泄。细微之处,好似钢针,刺向他心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却又被他理智拼命否认的猜想。
“这一切,你该作何解释?!”
云徵感受到骤然紧绷的气氛,下意识地攥紧了若嵁的衣袖,紧张地看向身后阴影里的李趣。
若嵁静立原地,夜风拂动她玄氅的衣摆。面对李趣连珠炮似的诘问,她既未惊慌,也未动怒,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近乎消散在风里。
“李护卫所言……或许确有其事。”
她眉头微拧,似在努力回忆些什么,终是徒劳:“然,在下重伤醒来之前诸事,尽数忘却。你口中的陆氏风骨、家族底蕴,于我而言,不过旁人转述,与空中楼阁无异。”
“忘却?”李趣眉峰紧拧,眼中疑色更浓,“好一个‘忘却’!世间安有如此巧合之事?”
“信与不信,在于李护卫。”若嵁语气依旧淡然,“在下亦曾苦苦追寻过往,然脑中空空,唯有零星碎片,难辨真伪。或许……我曾与陈留陆氏有些渊源,或许曾习得几分陆氏笔法,又或许,只是仰慕陆公风骨,有意无意间模仿了几分形似。”
她话锋陡转,讥讽道:“这一切与李护卫何干?阁下是燕王亲卫,职责在于护卫与监视,而非探究在下的身世来历。如此执着,倒让在下好奇,李护卫与那陈留陆氏,又有何旧谊?”
李趣呼吸一窒,攥紧了拳。他自然不能明言自己曾是陆坻公子的贴身侍卫,那无异于自曝其短,将把柄送至对方手中。
“巧言令色!”他讪讪拂袖,退后半步,重新没入阴影之中。
这反应,若嵁早已了然。
她敢在李趣面前坦陈失忆,便是笃定此人不会对燕王全然听命。更遑论,若自己与陆氏当真有存有渊源,李趣未必不会暗中偏向于她。
若嵁唇边勾起极浅的弧度,轻拍云徵的手背,轻声道:
“夜深了,回去罢。”
陋室孤灯,月色盈窗。
回到北城住处,云徵年纪小,经不住困,伺候若嵁梳洗后,便自去角落睡下,不多时便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屋内只余一盏如豆灯火,映着若嵁沉静的侧影。
她并未立刻歇息,而是于琴台前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根断弦。冰冷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