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若嵁面上露出赞许之色,廖怀胸中顿生一股昂扬之气,先前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他顿了顿,看向仍在忙碌的宋晦,问道:“宋仵作,可能推断这些异物出自何处?或有何特殊用途?”
宋晦正好直起身,用布巾擦拭着刀具。闻言,他动作微顿,脸上木然的表情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些微的迟疑。
“回公子,”他勉力把话讲得更明白,“此物轻薄透光,质地特异,浸渍后软韧贴附,边缘虽不规则,但细看切割痕迹……不似随手撕扯。小人孤陋,只能推测,或为某种特制裹覆之物。”
“裹覆?”廖怀皱眉。
“这些只是小人的猜测。”宋晦不敢托大。
廖怀还欲再问,却被若嵁打断。
“马匹死因既已明晰,便已有了追查的方向。廖公子不妨使人暗中查访城中药铺、皮货商、乃至擅长硝制皮革肠衣的匠户,看看有无此类材质流出,或近期有无可疑之人购置。”
廖怀郑重点头:“好。此事交给我。”
这时,宋晦已将最后几处需要查验的部位处理完毕。
徐青上前,欲要替他清洗工具。
“ 污浊之物,不敢叨扰大人。”宋晦伸手拦下,语气急促,着急忙慌地将工具一概塞入匣中。
他将那几片洗净的暗红色薄片用油纸小心包好,递给徐青。又取石灰,将剖检后的马尸和处理过污物的地面做了掩埋处理。
一切收拾停当,已是星斗满天。
众人身心俱疲,登上车马,在浓重的夜色中返回苍梧镇。
官道坦途,纵有几分颠簸,反倒催得廖怀困意翻涌。未过片刻,他便斜倚车壁,沉沉睡去。
若嵁却是半点睡意也无,只眉心紧锁,另有思虑。
她掀开车帘,对驾车的李趣突兀问道:“李护卫,宋仵作验尸过后,可有缝合?”
李趣翻找记忆,给予肯定回复。
“他所用之线,你可有留意?”若嵁追问。
这确实有些为难他了。李趣挠了挠头,试探道:“线极细,近乎无色。宋仵作手法很快,几下就缝好了。”
若嵁颔首,将掀开的车帘放下,退回车厢。
……
车马回到苍梧镇时,已是深夜。
廖怀将若嵁送回北城陋室后,自回参将府准备呈报北平的文书。徐青与宋晦则需回县衙,向王知县复命。
县衙后堂,一盏孤灯。
王知县显然并未安歇,正端着茶碗,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杯盖撇着浮沫,似是专程在等他们。
见二人进来,他放下茶碗,脸上立刻堆起一副热络得有些过分的笑容。
“哎呀,辛苦二位了!这大半夜的,劳顿奔波,快坐下说话。”
他虚指着下首的椅子,目光在徐青和宋晦身上快速扫过。在觑见宋晦那身沾着污渍气味难言的皂衣上停留了一瞬,不易察觉地皱了皱鼻翼。
徐青躬身行礼:“不敢当大人‘辛苦’。奉廖公子与若先生之命,协理宋仵作查验马尸,已毕,特来回禀大人。”
“哦?可有结果?”王知县身体前倾,显出关切模样。
徐青斟酌着词句,捡要紧的说了:“回大人,宋仵作剖验后确认,马匹非病非伤,乃是……气道与食道内发现异物堵塞,导致窒息或痉挛而亡。”
“异物?”王知县挑眉,“是何异物?”
“是几片极薄的暗红色片状物,质地特殊,似革非革,似膜非膜。”徐青回忆着宋晦的描述,“宋仵作推测,可能是混入草料中被马匹误吸而入。”
王知县抚着下颌,已是兴致缺缺,遂敷衍道:“竟有这等事……可查出那异物来历?”
“尚未查明。”徐青摇头,“廖公子已命人暗中查访相关匠户商铺。宋仵作已将发现的异物封存,交由若先生处保管。”
王知县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自进门后便垂手立在一边的宋晦。
“宋仵作。你看,那些异物……可能推断出更多线索?”
宋晦闻声,微微抬了下头,嘴唇动了动,喉结滚动,却只吐出几个干巴巴的字:
“小人……愚钝。只知……非天然应有之物。”
他声音本就平板,此刻更显滞涩。说完,便又低下头,盯着自己沾着泥污的鞋尖。
王知县等了几息,不见他再有言语,脸上笑容淡了些,眼底掠过不加掩饰的厌烦,摆摆手道:
“罢了,能查明死因已是不易。你们且下去歇息。”
“谢大人。”徐青拱手。
宋晦也跟着含糊地应了一声,躬身退后。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门外,王知县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啜了一口,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嗤。
“木头疙瘩似的,问三句答不出一句整话。若非看在廖公子和那位‘若先生’的面上,这等污浊行当,也配登我这后堂回话?”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师爷闻言,上前半步,低声道:“东翁息怒。这宋晦性子便是如此,闷葫芦一个,但手艺确实没得说,县里历年积案,凡经他手的尸格,从无错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为人太过孤拐,不通人情世故。早年因这耳疾,性情越发孤僻。前年他那个病恹恹的老妻也去了,又无子嗣,如今是真正的孑然一身,愈发像个锯了嘴的葫芦,整日只与那些秽物打交道。”
师爷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却也不乏敬而远之的疏离,“也难怪,寻常人谁愿与刳剖腐尸之辈多往来?他能有这门手艺安身立命,已算造化。”
王知县听着,不置可否地撇撇嘴,将茶碗重重搁在案上。
“晦气!真是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