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说完一个人的一生,挑挑拣拣勉强也能说个大概,再加上特地报喜不报优,还能节约下不少时间,俩人都想对彼此多说一些,无奈缺席彼此的人生太久,许多少事、许多情意尽付无言。
陶月琼委实不知道该对桃蹊说些什么,也免不得不叮嘱一番:“我虽生了你,却没有养育你长大成人,也不好耳提面命地对你说教,唯独想要提醒你一句,日后不论你身处何地,是何身份地位,一定得心向善、行善事。”
桃蹊自己也明白无法再在此世红尘中待太久,听到她的教诲连忙跪了下来,是为尽一点身为人子的孝心,也是为拜别:“娘,没有您如何会有孩儿?您的恩情孩儿无以为报,定将您方才所言铭记于心。”
“记得便好。”陶月琼拉起他,有一瞬间的相顾无言,他们的母子缘分很快便要断了,而且转世投胎后他会有另一个母亲,那么现在便只剩下一件事,“还有半个时辰,要不要去与桃灼道别?我送你过去应当还来得及。”
桃蹊垂眸思忖却仍旧犹豫不决,最终还是捏紧了拳,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能去,去了恐怕就真要跌落悬崖了。”
他是说桃灼也是说自己。
他很不舍,可再不舍也得离开,他不想拖累桃灼,不愿看他为自己再行恶事,最后受到上天的惩罚,只有他彻底地离开,桃灼哥才会放弃复活他的想法,但这仅是其一。
其二,是他真正体会到了死亡,看透了死亡,死亡令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世上的一切都是不公平的,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他心里涌动着的全部是不甘和怨恨。
所以他怕自己一回头,生了不离开的想法,会立刻化作想要摧毁所有人和物的怨鬼,而后让成为河灵的母亲难过,会拉着桃灼继续坠往万丈深渊。
剩下的理智告诉他,靠投胎转世可以令他忘记意识到的一切,以一种混沌的状态再次成为人,活成另外一个他还不知道名姓的人,开始新的一生。
“只是,娘亲,您将我带到这,哥哥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但还有一个问题摆在面前,桃蹊心怀愧疚,语气紧张,他可以一走了之,母亲却还有在这里,“他肯定会来找您的麻烦。”
“不怕,”陶月琼温柔地安慰道,“他一个小妖怪是打不过我的,我会劝他放下,你务必安心。”
桃蹊点了点头,端详着陶月琼的脸,看着看着便笑了起来,眼角却有泪落下,即便他极力想要记住母亲,也抵不过黄泉司的孟婆汤,到底是此一去,今生今世的种种都与他无关了。
“娘亲,您千万珍重。”
“好,你也保重,”陶月琼拉起桃蹊的手,温切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不能擅离职守,彩霞和两位道友会替我送你一程,你不要怕。”
眼看着时辰就要到了,彩霞也已经和谢弃、宋庭遇等在一边,桃蹊再次朝陶月琼行礼拜别,依依不舍地转了身,一步三回头地去往谢弃他们的方向。
陶月琼捧手按在心口,望着桃蹊的背影,想喊一声到底还是没能喊出来,事已至此,顺其自然才好。
四人缓步离开,直至离了河水来到陆地上,提灯引路的彩霞才没忍住与桃蹊道别:“桃蹊哥,保重,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河灵姑姑的。”
“彩霞,你怎么也……”桃蹊忧心忡忡地看着彩霞,明显感觉到她也是魂体状态,这说明她也已经离世。
这也是谢弃早就看出来的事,只是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没法一问,便和宋庭遇跟在他们身后边听边走。
“当年的天灾十分骇人,是河灵姑姑出手救下了我,我跟她一起站于云端可以俯视四处奔逃的村民,”时间过去好久了,彩霞再提及当年已经很淡然,“也在其中看到了我爹娘。”
原本她和河灵姑姑都被带回了当时的河伯府,是她于心不忍,还念着血脉亲情,还遵循着孝道,怕爹娘惨死于灾难中,立刻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以余生的自由为代价,求着河灵姑姑返回去救她的爹娘。
“救上爹娘,没有来得及救我弟弟,爹娘却发难怪罪,骂说死的为何不是我,”彩霞已经完全悦纳自己,无比坦诚地朝昔日的同村哥哥吐露真心,“说实话,别说当时没找到弟弟,无法救下他,就是找到了,我也不想求河灵姑姑救他。”
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彩霞也不是狠毒的人,实在是因为她家中只有她和她弟弟两个孩子,她爹娘偏心得紧,家里什么活都得她来干,整个人累得又瘦又小,到最后不惜把她以嫁的名义卖出去,给她弟弟攒家底。
“那时候,我便明白爹娘从未爱过我,”彩霞讽刺一笑,“世上多的是这般的父母,他们一边骂着女儿是赔钱货,一边拿着卖女儿的钱托举儿子,简直可笑至极!”
“爹娘骂怎么死的不是我还不够,甚至要冲上来打我,我的一颗心凉尽伤透,”她浅浅一笑,轻飘飘地说出了自己的死亡过程,“所以立时当着他们的面,效仿三坛海会大神哪吒尊者,剔骨还父,剔血还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