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雅抿唇浅笑,眼波流转间故意流露出几分天真神色:"普天之下最出众的儿郎,自然都出自皇上这一脉。"她纤纤玉指轻抚过案上金樽,"雅儿的意中人...当然也是皇上的血脉至亲。"
这番话引得满座哗然。诸位皇子皇孙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偷眼打量十七皇子,也有人将目光投向几位得宠的皇孙。唯独庭佑依旧垂首独酌,仿佛与这场风波全然无关,杯中晃动的酒液映出自己漠然的眉眼。
皇帝闻言龙颜大悦,眼角笑纹更深了几分:"公主倒是会说话。"他抬手示意,"既如此,公主不妨细细道来?"
姜雅盈盈一拜,宽大的吴国宫装在地毯上铺展如云:"谢伯父恩准。"
她起身时,似有意似无意地朝左首方向瞥了一眼,才缓步走向为她准备的席位。
殿内烛火忽明忽暗,照得她衣袂上的金线刺绣流光溢彩,也掩去了她唇角那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姜雅款款入座后,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对面独酌的庭佑身上。她执起琉璃盏浅啜一口,才缓缓启唇:
"三年前父皇与皇兄,曾为雅儿择定齐皇宫中一位良配。"她指尖轻抚盏沿,声音如珠落玉盘。
"可惜雅儿当时年少气盛,不甘心嫁给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殿内烛火忽地一跳,映得她眼中水光潋滟。她忽而抬眸,目光直直望向对面:"直到后来机缘巧合,在宫外得见那位公子——
话音戛然而止,唇边却浮起一抹追忆般的浅笑,"当真是龙章凤姿,让雅儿悔不当初。"
皇帝闻言抚须沉吟,眼中精光闪烁。他扫视着下首的皇子皇孙们,忽然笑道:"听公主此言,那位儿郎想必今日也在殿上?"
姜雅没有立即作答。她只是轻轻转动手中的琉璃盏,看着杯中倒映的灯火明明灭灭。满座寂静中,唯有庭佑放下酒樽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姜雅微微颔首,朱唇轻启:"确实在殿上。"她话音方落,皇帝眼中精光大盛,目光不由在左首席位间来回巡梭。
皇帝注意到姜雅方才频频向左首顾盼,而坐在左首第一席的十七皇子此刻正朝公主含笑致意。
忽然想起前些时日,十七皇子曾提过在宫外邂逅一位心仪女子,种种迹象在皇帝心中串联成线——这必是天作之合!
"朕观公主,方才目光频频流连左首,"皇帝抚须而笑,声音里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莫非意中人正在左席?"
他说这话时,视线已牢牢锁定了十七皇子,连带着殿内众臣的目光也都聚焦过去。十七皇子似有所觉,整了整衣冠,面上浮现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姜雅眸光流转间,确实频频投向左侧——那里不仅坐着春风得意的十七皇子,更有因太子身份,而独居横席的太子父子。
只是满殿众人,皆心照不宣地忽略了这个可能,毕竟在这权势场中,有些答案,太过显而易见,反而成了最容易被忽视的盲区。
皇帝的目光掠过太子席位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太子虽居横席首位,但那方天地仿佛自成一界,与满殿浮华格格不入。
老十七的席位,恰在太子斜前方,此刻正襟危坐的模样,倒像是刻意,要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去。
太子父子二人在这满殿揣测中,保持着惊人的默契——既然无人愿想,那便不必点破。毕竟在这九重宫阙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被猜忌,而是被看穿。
姜雅再次颔首,朱唇轻启:"正是。"
这一声应答宛如投石入水,在皇帝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皇帝忆起二皇子曾私下进言,道是十七皇子对姜雅公主倾心已久。如今想来,将这异国长公主许配给一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既全了两国体面,又绝了后患——不过是个虚衔华贵的王妃,终究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公主放心,"皇帝抚掌而笑,眼角的纹路里都透着满意,"
今日朕必当赐婚,无论你看上的是朕哪个皇子,朕都——"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已不由自主地落在,庭佑身后的十七皇子身上,那意味深长的停顿,让满殿众人都心领神会。
姜雅低眉顺目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多亏昨日暗中得来的席位图,更要多谢二皇子处心积虑的,要将十七王爷引荐给她——若非如此,她怎会知道,皇帝最属意的联姻人选?
怎会料到十七皇子的席位,恰在庭佑身后?这一局,她步步为营,终是让所有人都顺着她精心设计的棋路而行。
姜雅低垂的眼睫,掩住眸中闪过的狡黠。
既然皇帝金口已开,要为她做主赐婚,那待会儿道出那个名字时的尴尬场面,可就怪不得她了——谁让九五之尊自己先入为主,认定是某位皇子而非皇孙呢?
更何况,这位皇孙虽贵为东宫嫡子,却因不受圣宠,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太孙。
宝册金印虽在,却早已形同虚设。
他正室良娣俱全,良人美人又有册封,膝下更有二子,怎么看都与她这位异国长公主毫不相配。
姜雅目光掠过满座才俊,最后停在那个始终独酌的身影上。齐庭佑——这个在所有人眼里最不可能的人选。他既无实权在手,又无圣眷在身,妻妾子嗣俱全,怎么看都不该是联姻的上佳之选。
可偏偏,这就是她精心算计的结果。
殿内熏香缭绕,姜雅看着皇帝志得意满的神情,忽然觉得这场戏愈发有趣起来。待会儿当她说出那个名字时,不知这位九五之尊脸上,会是怎样精彩的表情?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席位图,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这场戏演到如今,每一步都在她算计之中。
皇帝越是对,十七皇子投以暗示的目光,待会儿的场面就越发精彩。毕竟君王一言九鼎,当着满朝文武许下的承诺,就算是天大的难堪,也得硬着头皮认下。
想到这里,姜雅忽然觉得案上的金樽美酒,都格外醉人起来。这场精心编织的网,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
殿内一时无人言语,唯有丝竹声声绕梁。皇帝与姜雅心照不宣地欣赏着歌舞,仿佛方才的赐婚之言从未提起。
席间命题作诗的环节,皇帝特意点了十七皇子数次。一首《解花语》赢得满堂喝彩。
其余皇子皇孙心领神会,不是故意将诗作写得庸俗乏味,就是勉强凑韵敷衍了事。
庭佑更是刻意藏拙,交上去的两首诗平仄虽工,却毫无灵气可言。
最终十七皇子拔得头筹,倒也在众人意料之中。
待到比武助兴时,场面愈发耐人寻味。
大半皇子,皇孙突然变得"手无缚鸡之力",就连素有"小霸王"之称的庭逸,也在与十七皇子过招时"不慎"落败。
刀光剑影间,十七皇子意气风发,却不知这满场的"退让",不过是为接下来的赐婚做铺垫罢了。
殿内气氛微妙,众人皆默契地收敛锋芒。姜雅望着春风得意的十七皇子,忽然轻启朱唇:
"十七殿下文武双全,力压群雄。只是..."
她眼波流转,望向始终沉默的庭佑。
"太子殿下的太孙,似乎还未下场比试?不知十七殿下,可有把握胜过太孙?"
皇帝闻言脸色一沉,目光如电扫向庭佑。
却见那年轻人一脸惶惑,手中酒盏都险些打翻——方才诗会上刻意藏拙的表现,倒是很合圣意。若真让庭佑出手,以庭佑的实力,老十七岂能赢得这般轻松?
"朕这孙儿..."皇帝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刻意的怜惜。
"自幼体弱,不习武艺。自然不能与他十七叔一较高下了,让公主见笑。"
这番话明为回护,实则是将庭佑,彻底排除在比试之外。
庭佑闻言立即垂首,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羞愧之色。并无言语。
姜雅面上恭敬地颔首称是,心中却如明镜般透彻。皇帝这般作态,无非是要将她与十七皇子凑成一对。
若她,当真嫁入东宫成为太孙妃,以她长公主之尊辅佐夫君——太子唯一的嫡子,再加上太子二十年储君之位的根基,内有朝臣拥护,外有姜国兵力支持,只怕这疑心病重的老皇帝,更要寝食难安了。
她余光瞥向那个始终不曾正眼看她的身影,心中了然。
想必如意姑娘,或则那位宋良娣,早已将他的心牢牢拴住。这般想着,姜雅指尖轻轻划过案上金樽,在杯沿留下一道几不可见的水痕。
殿内歌舞升平,她却已在心中盘算起下一步棋局。
既然皇帝忌惮东宫势大,那不妨将计就计——横竖这场联姻,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如老皇帝所想的那般简单。
庭佑握着酒盏的指节微微发白,心中暗自祈祷。这位从初见起,就屡屡用玩味目光,打量自己的异国公主,可千万别将东宫卷入这场风波。
皇祖父素来忌惮东宫与外界势力勾结,皇兄是太子,自己又有兵权,还曾辅政皇兄的——异国长公主。
若真牵扯上姜国的军队与朝堂势力,东宫本就岌岌可危的处境,只怕会更加艰难。
酒过三巡,殿内喧嚣渐止。
皇帝抬手示意,待众人安静后,含笑望向姜雅:"
朕观,公主与十七皇子甚是相配,有意做这个月老,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皇帝说这话时,目光慈爱得,仿佛真是为子女操心的长辈。
可庭佑分明看见,当皇帝提到"十七皇子"四字时,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敲击的节奏,分明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满座宾客屏息以待,只等姜雅一个点头,这桩婚事便要板上钉钉。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姜雅,灼热得,几乎要在身上烧出洞来。
姜雅却恍若未觉,她缓缓行至殿中,广袖如云般铺展在地,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大礼。
抬头时,那双明眸直视龙座,一字一顿道:
"谢吴皇厚爱。只是——"
她声音清越,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掷地有声:
"雅儿意中人,非十七皇子。"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惊起无数涟漪。
皇帝抚须的手猛地一顿,翡翠扳指在龙椅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雅儿想嫁之人..."
“雅儿想嫁之人”
她微微侧首,目光终于第一次堂而皇之地,落在那道始终避着她的身影上。
"是皇上您的孙儿,太子嫡子,皇孙齐庭佑。"
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她再次深深拜下:
"望吴皇成全。"
庭佑手中的酒盏"当啷"一声落在案上,琥珀色的酒液溅湿了衣袖。
庭佑死死盯着殿中,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脑中一片空白。
而皇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