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大事讲究两情相悦。
佑儿这孩子重情,早已娶了正妻宋氏,又新得了双生子,而且另,令有女子得孕。
若公主执意下嫁,岂不委屈了金枝玉叶之躯?"
他话锋一转,指向十七皇子:
"倒是朕的十七子,不仅才貌双全,更已封亲王爵位。与公主正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公主不妨再考虑考虑?"
姜雅将方才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皇帝眼中闪过的忌惮,二皇子暗藏的算计,太子父子隐忍的无奈,她都看得分明。
这朝堂之上,东宫之势已是风雨飘摇。
她忽然盈盈下拜,广袖如云般铺展:
"伯父容禀。"
抬起头时,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雅儿深知,太孙已有家室,但正,因见识过太孙待妻儿的深情,才更知,他是个值得托付之人。雅儿不才,愿效仿娥皇女英,与宋良娣姐妹相称。"
这番话掷地有声,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姜雅知道自己在挑战皇帝的底线,但她更清楚——若此时退缩,东宫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姜雅缓缓起身,裙裾如水纹般铺展。她抬眸直视龙座,声音清越如碎玉:
"雅儿虽为女流,也知不该强人所难。只是..."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苦笑。
"天赐良缘,岂能再错?太孙殿下,既已因良娣照顾不周,导致其落水,良娣又无所出,与之和离,正妻之位空悬。三年前错过一次,今日上天既给雅儿这个机会..."
她忽然跪地行大礼,鬓边步摇纹丝不动:"皇上金口玉言,许诺要为雅儿了却心事。莫非..."
尾音微微上扬。
"要失信于我这小小女子么?"
殿内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姜雅广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今日殿中皆是皇族贵胄,话自然传不出去。只是..."
她眼波流转,扫过身后几位姜国使臣。
"雅儿身边这些护卫大臣,就难保不会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禀告父皇与皇兄了。"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皇帝面色陡沉,指节在龙椅上掐出青白。
姜雅却已再次俯首:"两国虽相隔千里,但若让父皇知晓雅儿受此委屈...何况世间多的是好事之徒,若传出什么有损皇上圣明的流言..."
她将"圣明"二字咬得极轻,却像一柄软刀,直刺帝王最在意的名声。鎏金香炉青烟袅袅,掩不住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指节已然攥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
"公主怕是有所误会。"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日佑儿落水,朕与皇后不过治了宋良娣一个照顾不周之罪,仅罚她禁足思过罢了。"
他目光如刀扫过庭佑,
“况且他们成婚方才一年,何来无所出之说?这宫里头谁不知道..."
皇帝突然抬高声调,震得梁尘簌簌落下:
"佑儿与宋良娣鹣鲽情深!连皇后都时常夸赞宋氏贤惠。"
他猛地指向满殿臣子,"公主若不信,大可随便问问在场诸位!"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却让殿内温度骤降。老皇帝胸口剧烈起伏,龙袍下的双腿因方才暗自捶打而隐隐作痛。他死死盯着姜雅,眼中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这个异国公主,竟敢在满朝文武面前威胁于他!
而庭佑此刻面色惨白,宽袖中的手不住颤抖。皇帝这番"鹣鲽情深"的说辞,分明是将宋语晴架在火上烤。
皇帝眼底暗流涌动,指节在龙椅扶手上掐出深深的凹痕。东宫嫡脉若混入异国血统。
这江山社稷迟早要改姓——姜国那些虎视眈眈的宗亲,岂会放过这个插手吴国内政的天赐良机?
他余光扫过庭佑苍白的脸色,心中冷笑更甚。
一个流着姜国血脉的皇嗣,将来登基后究竟会听命于吴国宗庙,还是倒向姜国皇室?
老皇帝仿佛已经看到数十年后,姜国大军以"辅佐外甥"之名长驱直入的场景。
"绝不能让姜国血脉污染龙种..."皇帝在心底森然道。
这些年他故意纵容二皇子一党打压东宫,就是要把太子父子逼到绝境,好让那些潜伏的势力全部浮出水面。
没想到姜国竟想趁机将长公主塞进东宫——这步棋,他宁可撕破脸也要拦下!
袖中的密旨已被冷汗浸湿。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老皇帝阴鸷的目光掠过庭佑脖颈。这江山,宁可传给庸碌某位皇子,也绝不容许异国势力染指半分!
姜雅眸光流转,走到庭佑身边的庭逸之间略作停顿。
庭逸那副浓眉大眼的忠厚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信赖,可她却莫名觉得不适——或许是因知晓他曾假借醋意,将庭佑与宋语晴独锁一夜的往事。
她款步走向庭佑,裙裾拂过猩红地衣时带起细微的沙响。
这个选择让满殿哗然——放着主动示好的庭逸不问,偏要为难始终回避的太孙。
"太孙殿下。"姜雅在庭佑席前三步站定,广袖上的金线鸾鸟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姜雅细细打量着,这位传闻中温润如玉的太孙。
庭佑面上虽波澜不惊,端得是一派从容,可姜雅敏锐地,捕捉到庭佑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以及那白玉般的脸颊上,泛起的一抹几不可察的薄红。
"原来他也会害羞..."姜雅心中暗自称奇。
两人距离不过咫尺,她嗅到庭佑身上清冽的松墨气息,混着淡淡的药香,格外好闻。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精致的五官上投下细碎光影,更衬得他眉目如画。
看得入神时,忽闻庭佑轻咳一声:
"公主这般盯着庭佑,莫非是,我脸上长出花来了?"
他语气温润,却带着几分促狭。
殿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轻笑,姜雅这才惊觉自己竟看得失神,耳根不由微微发热。
姜雅被庭佑当众调侃,脸颊顿时飞起一抹薄红。
她贵为一国公主,自幼金尊玉贵,何曾被人这般戏弄过?
可奇怪的是,心中竟生不起半分恼怒,反而隐隐泛起一丝钦佩——在这满殿虎视眈眈的目光下,他还能,如此镇定自若地与自己周旋,甚至不惜,当众让她难堪,也要撇清关系。
她凝视着,庭佑温润如玉的侧颜,忽然读懂了他眼底那抹深藏的疲惫。
这看似云淡风轻的应对背后,不知经历过多少惊心动魄的暗涌。
在这危机四伏的吴国深宫,他就像,走在万丈悬崖边的独行者,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想到这里,姜雅心头莫名一软,竟生出几分疼惜来。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轻抚平庭佑衣袖上的一道褶皱。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让满殿哗然,更让庭佑浑身一僵。
姜雅凝视着,眼前这个清瘦苍白的太孙殿下,心中泛起阵阵酸楚。
他单薄的肩头,是如何扛起整个东宫的重担?
那宽大朝服下嶙峋的骨骼,究竟承受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压力?
姜雅余光扫过殿内
沉默如谜的太子父亲?
虎视眈眈的诸位皇叔?
猜忌多疑的皇帝祖父?
还有那些表面亲热,背后捅刀的堂兄弟们...这偌大的东宫,一直来竟是他一人在孤军奋战。
三年前听闻的"体弱多病""庸碌无能"的传言,如今想来,怕都是他精心编织的保命符。
就像此刻,他故意当众给她难堪,不也是另一种自保的手段吗?
姜雅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她不明白,为何会对一个敌国皇孙,生出这般怜惜——或许是他强撑从容时眼角的那抹疲惫。
又或许...是看到了那个和自己一样,被命运推着走的灵魂。
又或则是……
姜雅恍惚间又忆起祭祖途中的点滴——
庭佑为她挡雨时,不着痕迹地保持着距离,论诗谈文时真诚谦和的目光,还有她假装扭伤脚踝时,他宁可解下外袍,垫在石阶上也不愿越礼搀扶的君子之风。
这些记忆如走马灯般掠过心头,又定格在那日偶遇宋语晴时的场景。
太孙望向妻子的眼神,温柔得能让冰雪消融。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妻子上马车,连车帘都要亲手为她撩好...
姜雅忽然攥紧了衣袖。
就是这样的他——对陌生女子以礼相待,对挚爱之人倾尽温柔,在诡谲朝堂中独自周旋却始终守住本心的他,让她下定决心:此生非君不嫁!
哪怕要与整个吴国皇室为敌,哪怕要放下公主尊严甘为侧室。
她抬眸望,她绝不会再让天赐良缘从指缝溜走。
姜雅迎着满殿震惊的目光,缓缓抬起下颌。鎏金步摇在鬓边轻颤,却压不住她眼中灼灼的决意。
"雅儿心意已决。"她声音清越,字字掷地有声,"若不能为太孙正妃..."
广袖中的手指掐入掌心,"甘为侧室!"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震得满朝文武哗然。一国长公主竟自请为妾,简直是闻所未闻!
皇帝的脸色瞬间铁青,二皇子手中的玉盏"啪"地摔得粉碎。
姜雅却只凝视着庭佑骤然苍白的脸。
"请吴皇成全。"
她忽然撩起华贵的裙摆,当着满朝朱紫跪了下去。金线刺绣的裙裾铺展在地,宛如一朵盛放的牡丹。
为了这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她愿意赌上公主尊严,与整个吴国皇室对抗到底。
太子齐昌标,突然从席间霍然起身,玄色蟒袍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殿中,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此事绝无可能!"
他的声音如金玉相击,震得满殿烛火都为之一颤。素来温润的太子,此刻眉宇间尽是肃杀之气,连皇帝都不由坐直了身子。
"犬子资质平庸,实在配不上公主金枝玉叶。"
太子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入木板的铁钉,"更何况——"
他忽然转向庭佑,眼中闪过只有父子二人才能读懂的深意:"佑儿,早已心有所属。本宫身为人父,断不能,让他负了真心。"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连皇帝都微微变色。
太子向来恭顺,何曾有过这般强硬姿态?
只有庭佑明白,父亲这是在用最决绝的方式,保护自己的秘密——那个关乎东宫存亡,关乎数百条人命的惊天秘密。他非他,而是她
姜雅怔在原地,看着太子如山岳般,挡在庭佑身前的背影。
她忽然意识到,这桩婚事背后,似乎藏着比政治博弈更深的隐情...
皇帝眼见殿内气氛剑拔弩张,群臣神色各异,深知再僵持下去恐损皇家威仪。他忽然抚掌大笑,声如洪钟:
"哈哈哈,今日原是家宴,倒让公主见笑了。"
笑声中,眼底却一片冰冷,"此事关乎,两国邦交,更需国师占卜吉凶..."
他刻意在"国师"二字上加重语气,满朝文武顿时噤若寒蝉。
国师闭关修炼已三月有余,这分明是要将此事无限期搁置。
"待国师出关,再议不迟。"
姜雅攥紧了袖中的密信——那是国师早已暗中递来的批文,上书"天作之合"四个朱砂大字。
她抬眸望向被太子牢牢护在身后的庭佑,忽然明白了皇帝这番安排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