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塔尔还有兰插科打诨聊了几分钟,门被悄然推开,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几乎是飘着走进来的。
见状,塔尔很识趣,她扯扯兰的手,她脸上一直维系的笑容有些疲倦,道:“我们先出去了。”
她知道科恩和纳祖之间需要空间,纳祖这段时间总是看起来意志消沉,浑浑噩噩的很麻木。
敬柯的疗愈室内就只剩了她们两个人,这里很空旷,除了一套陶罐木的桌椅以外别无旁物,墙漆是橄榄色,墙顶很高,挂着一盏暝晦的淡黄色的长明油脂灯,空气里还弥漫着先前疗程中残留的熏药味。
科恩摆弄面前的茶具,“喝点水吧?”
纳祖匆匆从她手里拦截茶壶和瓷杯,“我来……你伤还没好透……你、你最近怎么样?之前的时候,我没来找你,是因为……”
她语无伦次,脸色很苍白,两眼下都挂着重重的黑眼圈,太久没打理的头发蓬乱地散在鬓角,整个人显得疲倦而仓皇,看着好似随时会夺路而逃。
“你先坐下。”科恩拍拍一旁抽出来的椅子。
“关于之前的事我很抱歉,对不起……”
“先坐下再说,没事。”科恩说,她拍拍纳祖放在膝上揪成一团的手,“没关系的。我不怪你,谁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
她本应该愤怒,应该怨怼,或许还会因为感到被背叛而哭泣的,但展露出的却始终只有平静。
科恩把这一状况归结于自己早就跌到了谷底,反倒一切都能接受,毕竟还能有什么比不小心屠戮了一大群人、逐渐变成无法自控的虐待狂杀人狂更糟糕的事情呢。
“……”纳祖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下定决心,“之前你出钱资助的那些孩子,他们全部感染时疫去世了。”
科恩怔怔,她像被人当面砸了一拳,不可置信,“全部?……全部吗?”
“起初,我们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时疫,和城里的流行病一样,每年都有那么几次,有几位孩子不慎感染,一直高烧不退,身上出现了发红的疹子,那会我找你借钱买了一些药,但药好像一直不起作用,于是又找了医生,他们状况还是更加严重了,受感染的孩子越来越多,隔离也不起作用,红疹变成大面积的水疱……找的药草馆一看他们情况都那么棘手,病症严重源头却不明还是传染性,全都拒收,他们认为那些孩子已经彻底没救了……”
“期间又……我们只得独自解决问题,同行也有人劝我们直接放弃,毕竟代价高昂,而且不说治愈,就是延缓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病症突如其来,有人觉得那是天罚,不该干预,患病的孩子们即便都是城外流亡者的后代,血脉不洁。但小塔不死心,她放不下那些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孩子,我也不想放弃,辗转找到了敬柯女士的医馆,她愿意出面尝试治疗,但接受强传染病的隔离位置……并不多,在我祈求下,她勉强挤出了二十个位置,本来只能有十一个。”
“意味着,我们得……有所取舍,在日日相处照料的孩子当中,挑一部分给予生的希望……放弃其中的……大部分……”
纳祖抬起眼,她眸中泪光闪烁,她彷徨地用力摇头,“我做不到,科恩……我真的做不到,我真是太怯懦了,我不敢选……他们和你日益相处,每张脸都那么熟悉,还对你毫无防备,那么信任。而你却要……却要……”
等同于亲自将他们判决死刑。
科恩握紧她的手,干涩地问道:“你期间来找我帮忙了,但是……我却不在,对不对?”
“我那时候,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是我以己度人……最开始你给他们的钱,我……我昧下了一部分……在没传染病发前,母亲当时病况严重,日日呕血,我怕失去她,我告诉自己……只是挪用,会慢慢筹够了还回去,剩一部分也足够他们很好地生活……但却发生了那样的事……都是我的错……”
“只是……天灾,你已经尽力了,不用那么说。”
“不,不是的。”纳祖凄惶地摇摇头,她哭泣着道歉说:“科恩,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
科恩拍拍朋友的肩,她意识到了什么,动作控制不住一滞,喉头一阵蜂蛰般震颤而尖锐的疼痛。
“……”
她们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上,纳祖眼神像条落水狗,全然没有勇气直视科恩,她低头,魂不守舍,机械般呢喃,“我知道……都是我的错。”
165中选20个。放弃别的145个。
165和20。
或许……可能……有机会不选的。
不,本来就不该选的。
帝都医馆形形色色,汇聚着四面八方的医者,医者们们并非全是人类,也有一心为财见钱眼开之辈。
她们走投无路时,曾找到了一位来自‘白蚁巢’的鲶鱼医师,他在帝都的黑暗地下世界口碑不错,为人却很贪婪,鲶鱼医师与她会面过,提出租赁黑市废弃格斗场安置病人、他出面治疗的方案。
那提案被报出一个天价……但并非无法达成……
她曾经能凑齐,不挪用那笔钱给母亲的话。
纳祖百般斡旋,提出诸多方案,最后几乎是胡搅蛮缠,鲶鱼医师始终不肯松口,他不让步哪怕是一枚铜币,只接受先预付再医治。
纳祖绞着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自我折磨般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小塔比我果决,她告诉我,拖着不选就谁也救不成,可是病重和病轻到底该怎么分?科恩、科恩……他们说他们都好疼啊……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根本不该经历那些……”
“我们查看了孩子们身上的疮口,每一个的,最后,小塔挑了症状最轻的那批……送过去……她说这些可能还有希望。”越讲到最后,纳祖的声音越轻,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小暴风问她什么时候来接自己,纳祖对他们说要等一等,马上就来。小雀很懂事,也很坚强,从来没有哭,疱疹从嘴唇蔓延到舌根,又爬进了咽喉,她没法再说话,却用手语告诉纳祖说,她愿意耐心等,可以先送弟弟妹妹去接受治疗。
面对这些无辜的小脸,纳祖勉强挤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她用热水蘸毛巾给小雀擦身,但小女孩背上挤破的脓包把她和床单沾到了一起,难以分开。
她已说不出任何安抚的话,只一直维持缄默和贴上去般的微笑,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比隐忍懂事的孩子先哭出声,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造成这一切的幕后推手。
人手严重不足,纳祖雇佣了一些护工,但一窥惨相都被吓走了。塔尔只得调兴首领权力,安排组织中成员来照料病患,几乎所有人都不情不愿,每天几乎都不间断有小小的、几乎辨不出人形的尸体推出去。
疫病的最终呈现形式非常恐怖,曾经活泼健康的幼小孩子们模样变得异常瘆人,全身都几乎像是要被融化,腐烂的血肉吸引了大量蝇虫,她们却连给孩子们换个整洁些的环境都无能为力。
纳祖每次踏入病房前都不敢吃喝,她害怕面对他们的哀嚎和疮口,总会难抑呕吐。
挣扎奔波,操劳倦怠,费劲心思,最后却谁也没有活成,所有人都从里到外化掉了。